週末的高三教學樓鎖了大半,只有天台的鐵門虛掩著,一推就發出吱呀的輕響。滿臺的夕陽潑下來,把水泥地面染成暖融融的蜜色,風捲著梧桐葉的氣息掠過,帶著深秋難得的舒爽,不冷,也不熱。 董珊珊盤腿坐在臺階上,懷裡抱著卷邊的文綜知識點小冊子,剛背完中國古代史的時間線,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腳邊放著兩瓶橘子汽水,是上來的時候在小賣部買的,玻璃瓶子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冰碴子在裡面輕輕晃盪。 方硯坐在她旁邊,長腿隨意伸著,手裡捏著政治熱點彙總,紙頁上用紅筆標滿了答題角度。他剛給董珊珊劃完今年的時政重點,指尖還沾著點紅墨水。 “考你個,” 董珊珊忽然抬頭,把小冊子往膝蓋上一放,“洋務運動的侷限性,四點,說。” 方硯挑眉,幾乎是脫口而出:“指導思想中體西用,依賴外國列強,企業管理腐朽,沒有觸及封建制度根基。” “滿分。” 董珊珊笑著點頭,伸手碰了碰汽水罐,“獎勵你半瓶汽水。” “小氣。” 方硯笑了笑,拿起汽水,拉開拉環,氣泡滋的一聲冒出來。他沒喝,先遞到她手裡,“你先喝,冰的少喝點,別一會兒胃疼。” 董珊珊接過來,抿了一小口,橘子的酸甜混著氣泡的刺激,在舌尖散開。她側頭看他,夕陽剛好落在他的側臉上,下頜線鋒利得像畫出來的,眼下淡淡的青黑還沒消,是昨晚熬到兩點的痕跡,可眼睛卻很亮,盛著滿當當的夕陽。 她心裡軟乎乎的。 才幾個月啊。 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從最開始的誤會、拉扯、他家裡出事、他想休學,到現在兩個人一起開店、一起刷題、一起熬一個又一個深夜,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難是真難,可甜也來得格外濃。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各自翻著手裡的資料,風翻得書頁嘩嘩響,混著遠處操場的打球聲,還有樓下小賣部的吆喝聲,安安靜靜的,卻格外踏實。 董珊珊背得有點累,仰頭靠在後面的牆上,看著天上慢慢變深的藍。 “你初二的時候,真的在淘寶賣筆記啊?” 她忽然開口,側頭看他,“我當時還買過一本,物理競賽的,三十塊錢,我還跟我同桌說,這個學長怎麼這麼厲害,筆記比老師講的還清楚。” 方硯愣了一下,轉頭看她,眼裡帶著點笑意:“你還真買過?我以為你之前說著玩的。” “當然是真的。” 董珊珊點點頭,“那時候你可是年級傳奇啊,常年第一,還會自己開店賺錢,好多女生都偷偷討論你。我那時候就是個小透明,成績也就十幾名,哪敢湊上去認識你。” 她說的是實話。那時候方硯是站在光裡的人,成績單永遠排在最上面,領獎臺上永遠有他的身影,連開淘寶店都能成年級裡的傳說。她就是個普通女生,淹沒在人群裡,連跟他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哪能想到,幾年後,他們會坐在同一個天台上,一起背書,一起開店,一起扛著幾百萬的債務,一起朝著同一個大學努力。 命運真的很奇妙。
方硯看著她,夕陽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裡的紙頁,心裡某個軟的地方慢慢化開。 他初二那年開淘寶店,純粹是覺得好玩,順便賺點零花錢。那時候每天放學回家整理筆記,打包發貨,也見過不少買家的留言,有感謝的,有問問題的,他都一一回復。 他從來沒想過,那時候隔著螢幕買他筆記的小女生,幾年後會坐在他身邊,陪著他熬最深的夜,陪著他扛最難的事,在他最狼狽的時候,把全部積蓄都掏出來,跟他說 “我陪你扛”。 要是那時候就認識她就好了。 要是那時候就知道,這個女生會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他肯定早早地就湊上去,跟她說話,跟她一起刷題,跟她一起長大。不浪費那兩年的時間,不跟她錯過那麼久。 “早知道……”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散在風裡,帶著點低低的沙啞。 “早知道初二就該認識你,不瞎耗那兩年。”
董珊珊愣了一下。 她轉頭看他,剛好撞進他的目光裡。夕陽的光落在他眼底,暖得不像話,裡面沒有玩笑,只有認認真真的情緒,還有點藏不住的溫柔。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風捲著她的碎髮,飄到臉頰邊,有點癢。可她沒動,就這麼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只敢遠遠仰望的人,現在坐在她身邊,跟她說,早該認識你。 心裡像被溫水漫過,暖得一塌糊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笑了,眼睛彎成兩輪月牙,往他那邊挪了挪,肩膀輕輕碰到他的胳膊。 “現在也不晚啊。” 她說得輕輕的,卻很堅定。 “我們還有好多時間呢。還有半年高考,還要一起去北京,一起看燕園的銀杏林,還要把債都還清,還要好多好多事,都要一起做呢。” “兩年而已,算什麼呀。往後還有幾十年呢。”
方硯看著她笑盈盈的眼睛,心裡脹得滿滿的。 是啊,現在也不晚。 雖然遇見她的時候,他正處在人生最低谷,一身泥濘,前路灰暗。可她拉著他的手,一步步從泥潭裡走出來,讓他覺得,日子還有盼頭,未來還亮著。 比起順風順水的時候遇見,好像現在這樣,一起扛過難,一起吃過苦,反而更踏實。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往她那邊靠了靠。 董珊珊順勢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輕的一個動作,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軟軟的,帶著點橘子汽水的甜味,還有洗髮水淡淡的清香。 方硯的身體僵了半秒,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他不敢動,怕一動她就起來了,就這麼微微側著身子,讓她靠得舒服點。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帶著夕陽的溫度,卷著書頁嘩嘩響。 沒人說話,卻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安安靜靜的,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遠處的風聲,天上的鳥叫聲。
夕陽慢慢往下沉,一點點落到教學樓的後面。 天的顏色慢慢變深,從蜜色變成橘紅,再變成淡淡的灰藍。遠處的居民區一盞盞燈亮了起來,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巷子裡的小單間,應該也亮著燈吧,明天要發的包裹,還堆在牆角呢。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 先是最亮的那一顆,在東邊的天上,接著兩顆、三顆,慢慢鋪滿了整片夜空。 “你看,星星出來了。” 董珊珊輕聲說,手指了指天上。 她的頭還靠在他肩膀上,說話的時候,聲音震得他的肩膀微微發麻。 “嗯。” 方硯低低地應了一聲,抬頭往上看。 星空很乾淨,沒有云,星星亮得很。 他想起小時候,家裡還沒這麼多錢,爸媽帶著他住在老房子裡,夏天的晚上也在天台看星星。那時候爸爸說,人這一輩子,有起有落,就像星星,有時候亮,有時候被雲擋住,可只要一直亮著,總會被人看見。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有點懂了。 他之前總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要毀在這場騙局裡了,光明的未來都沒了。可現在,靠著他的女孩呼吸均勻,頭髮軟軟的,天上的星星亮閃閃的,手裡的資料還帶著油墨香。 好像也沒那麼糟。 只要身邊的人是她,好像再難的日子,都能熬過去。
風稍微涼了點,董珊珊往他懷裡縮了縮。 方硯回過神,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下來,輕輕搭在她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寬寬大大的,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冷了?” 他低聲問,“要不我們下去吧,晚上還要打包訂單。” “再坐會兒。” 董珊珊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就坐十分鐘。” 她捨不得。 捨不得這樣安靜的時刻,捨不得靠在他肩膀上的溫度,捨不得滿天的星星,和滿臺的晚風。 好像只要一直坐在這裡,就不用去想三百萬的債務,不用去想考不完的試,不用去想往後的難。就只是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看星星。 “好。” 方硯應著,沒催她。 他也捨不得。
兩人就這麼坐著,看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看遠處的燈火連成一片海。 董珊珊在心裡默默算,這個月店鋪盈利應該能一萬二,再攢兩個月,就能再還一筆本金。等明年開春,訂單更多了,說不定能提前把利息都清了。等考上京大,他們還能把店鋪開到北京去,做大學生的資料,肯定也能賣得好。 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她一直都信。
方硯也在想。 他想,等把債都還清了,就帶她去看海。她之前跟林佳說過,長這麼大還沒看過海,等高考完就去。到時候他要攢夠錢,帶她去青島,看日出,撿貝殼,踩沙子。 還要跟她正式告白。 在陽光下,在海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喜歡你。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偷偷地靠在肩膀上,連牽手都要趁著天黑。 再等等。 再撐一陣子。 等把最難的這段路走完,就好了。
他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家裡的債在慢慢還,店鋪的生意越來越好,成績也穩得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早就湧了上來。 陳知微的不甘心,債主的步步緊逼,還有他爸爸那邊藏著的、更大的麻煩,都在暗處悄悄醞釀著,等著一個時機,狠狠砸下來。 此刻的天台上,風很軟,星星很亮,靠著他肩膀的女孩呼吸很輕。 一切都溫柔得不像話。 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董珊珊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覺得靠在他肩膀上,很安心。 她抬頭,看著他的側臉,在星光下朦朦朧朧的,很好看。 她在心裡悄悄說。 方硯,沒關係的。 晚一點認識也沒關係。 苦一點也沒關係。 只要最後是你,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