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的風捲著桂花甜香漫過整個操場,終點處的鬨笑聲飄得很遠,連看臺上都聽得一清二楚。陳知微攥著加油棒的手指慢慢收緊,塑膠棒被捏得變形,發出咯吱的輕響。她坐在班級隊伍的最前排,目光死死釘在梧桐樹下那兩道並肩的身影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都沒察覺疼。 方硯脫外套的動作、攬住董珊珊腰的手、遞水遞糖時低頭的眼神,每一幕都像針,輕輕紮在她心上。 上週走廊盡頭的難堪還沒散。方硯站在她面前,語氣平淡地說 “從來沒喜歡過你”,把她兩年的虛榮和驕傲撕得粉碎。她躲在廁所哭了一節課,回去之後對著鏡子反覆跟自己說:沒關係,本來就沒多喜歡他,不過是旁人起鬨湊的熱鬧,他不稀罕,自己也不稀罕。 可真看見他把從前她以為 “專屬” 的細心,全給了董珊珊,而且還是當著全班的面,半分不藏著掖著,那點自欺欺人的釋然,瞬間就碎得一乾二淨。 憑什麼呢。 她想不通。 論長相,她比董珊珊出挑,班裡追她的男生從來不少;論交情,她跟方硯坐了一學期同桌,認識比董珊珊早兩年;論家世,她爸媽都是中學老師,家境體面,董珊珊爸媽就是普通工薪階層,哪裡比得上她。 可方硯偏偏就選了董珊珊。 那個小時候跟在她身後、被人欺負了只會哭的小尾巴,現在居然站在了她一直想要的位置上,被人小心翼翼地護著。 憑什麼。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 旁邊的女生戳了戳她的胳膊,順著她的目光往終點看,笑著打趣,“看方硯呢?哎說真的,之前全班都以為他喜歡你,結果轉頭就跟董珊珊湊一塊兒了,你心裡是不是挺不是滋味的?” 陳知微立刻收回目光,臉上擠出點無所謂的笑,捋了捋耳邊的碎髮:“有什麼可不是滋味的,本來就是大家瞎傳的,我跟他本來就沒什麼。” “也是,” 女生點點頭,又隨口接了句,“不過方硯是真的低調,要不是我哥跟他初中同校,我都不知道他家條件那麼好。他爸好像是開建材公司的,家裡挺有錢的,初中就住別墅區了。你說他平時穿校服吃食堂,一點都看不出來。”
陳知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家裡條件好? 開公司?別墅區? 她指尖微微蜷起,面上卻不動聲色,裝作隨口好奇的樣子:“真的假的?沒聽他說過啊,我還以為就是普通家庭呢。” “騙你幹嘛,我哥跟他一個初中的,說他爸生意做得挺大,他媽全職太太,家裡就他一個兒子,寵得很。” 女生說得煞有介事,“就是他本人不愛顯擺,天天就知道刷題,跟個書呆子似的。不然你以為當初為什麼那麼多人起鬨他追你?還不是覺得他家境好,長得又帥,配你剛好。” 後面的話陳知微沒怎麼聽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 “家裡挺有錢”“開建材公司”“住別墅區” 這幾個詞。 她之前只當方硯是成績好的普通男生,就算有點好感,也多半是享受 “被年級第一追” 的優越感。可現在知道了他家的條件,心裡那點不平衡,瞬間就發酵成了更濃烈的不甘心。 這樣的家境,這樣的成績,這樣的長相,本該是她的。 本來全班都預設是她的。 憑什麼最後落到董珊珊手裡? 董珊珊有什麼?除了會裝柔弱、會讀書,什麼都沒有。她爸媽就是工廠裡的普通工人,家裡連套大點的房子都沒有,跟方硯家門不當戶不對,根本就配不上。 陳知微咬了咬下唇,眼底掠過一絲算計的光。 之前她以為,方硯態度堅決,自己沒機會了,索性作罷。可現在不一樣了。 感情算不了什麼。真要論起來,家境、人脈、未來的發展,哪一樣不比校園裡的青澀心動重要?方硯現在年紀小,只知道看臉看感覺,等他再大點,就會知道門當戶對有多重要。 再說了,董珊珊那樣的家庭,真要走到以後,方硯家裡能同意? 她心裡慢慢有了主意。 直接湊上去搶人太低階了,方硯已經把話說死,她再湊上去,只會自取其辱。可要是從別的地方找突破口呢?比如,讓他家裡知道董珊珊的存在,知道她的家境?或者,讓董珊珊自己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差距,根本不是靠 “一起考京大” 就能抹平的?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 十幾年的閨蜜情分,董珊珊對她的愧疚和感恩,都是她手裡的牌。從前她只是懶得用,現在看來,不用白不用。
運動會結束的第二天,校園就重新迴歸了題海的平靜。 早讀課下課,董珊珊抱著英語作業本往辦公室送,路過走廊的時候,剛好碰見方硯從樓梯口上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運動會累不累?今天早自習看你一直在打哈欠。” 方硯先開口,伸手替她扶了扶快要滑下來的作業本,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又很快收回去。 “有點,昨天跑完腿痠了一晚上。” 董珊珊點點頭,聲音軟軟的,“不過還好,今天緩過來了。對了,你昨天給我的橘子糖挺好吃的,我媽也說味道正。” “好吃下次再給你帶。” 方硯看著她,眼裡帶著點笑意,“我外婆家寄過來的,家裡還有不少。” 兩人並肩走了幾步,走廊裡人來人往,都刻意保持著距離,沒靠太近,可眼神交匯的時候,藏不住的甜。董珊珊把作業本送到辦公室,往回走的時候,方硯還在樓梯口等她,手裡多了個小本子。 “物理競賽的歷年真題,我影印了一份,你有空可以看看,最後一道大題跟京大自主招生的題型很像。” 他把本子遞過來,封面上寫著她的名字,字跡鋒利工整。 “你怎麼知道我想準備自主招生?” 董珊珊驚訝地抬頭。 “上次聽你跟林佳提了一句。” 方硯說得輕描淡寫,“剛好我有資料,就給你也印了一份。我們一起準備,到時候還能搭個伴。” 董珊珊接過本子,指尖摸著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心裡暖烘烘的。 她隨口提過一句的話,他都記在了心裡。 “謝謝你啊。” 她抬頭衝他笑,眼睛彎成月牙。 “跟我還客氣什麼。” 方硯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很輕,揉完就收回手,耳朵尖有點紅,“快回去吧,一會兒上課了。” 董珊珊點點頭,抱著本子往教室走,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她沒看見,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陳知微站在陰影裡,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看著董珊珊臉上藏不住的笑意,看著方硯眼底的溫柔,陳知微攥緊了手裡的水杯,指節泛白。 她剛才故意繞路過來,就是想看看兩人現在到哪一步了。果然,越來越不避諱了,走廊裡就敢摸頭了,再這麼下去,怕是全年級都要知道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剛才她託初中同學打聽的訊息,已經發過來了。 “方硯他爸叫方建國,開的建國建材,在咱們市挺有名的,身家少說幾千萬。他家住在湖山別墅,他媽以前是銀行的,後來辭職在家當全職太太了。就他一個獨生子,家裡挺看重學習的,對他未來物件要求估計不低。” 陳知微看著螢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幾千萬身家,獨生子,家裡要求高。 董珊珊啊董珊珊,你以為考上京大,就能跟他並肩了? 差遠了。 校園裡的戀愛是簡單,可真要走到以後,家庭、門第、人脈,哪一樣不是橫在中間的坎?他現在喜歡你,是因為沒見過更好的,是因為年紀小不懂事。等他家裡知道了,等他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你覺得你們還能走多久? 她收起手機,轉身往教室走,臉上恢復了平日裡溫柔的笑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路過董珊珊座位的時候,她還笑著停下來,敲了敲她的桌子:“珊珊,週末有空嗎?好久沒一起逛街了,去步行街看看衣服唄?” 董珊珊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笑:“好啊,剛好我想買件厚外套。” “那就這麼說定了,週六上午十點,老地方見。” 陳知微衝她眨眨眼,轉身走了。 董珊珊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點微妙的彆扭。自從上次方硯找她談過之後,兩人沒怎麼說過話,她本來以為陳知微會生氣,會疏遠她,結果現在又像從前一樣約她逛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她想不通,也沒多想。只當是陳知微想開了,兩人的閨蜜情分還能回到從前。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她心裡其實一直記著紅磚牆的恩情,總覺得能和好,是最好的事。
可她不知道,陳知微轉身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機,給那個初中同學發了條訊息: “你跟方硯媽媽認識嗎?或者有沒有他家裡的聯絡方式?” 訊息發出去,她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看著窗外的梧桐葉一片片往下落。 遊戲才剛剛開始。 董珊珊,你欠我的,欠了那麼多年,也該慢慢還了。 屬於我的東西,我早晚都會拿回來。 風從窗戶吹進來,翻起桌上的書頁,也捲起了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