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被風捲得嘩啦作響,方硯見她眼淚掉個不停,徹底慌了神。往前邁了半步又頓住,手抬了抬想替她擦,又怕唐突,最終只攥緊了信紙,指節捏得泛白。 “不是…… 你別哭啊。” 他聲音都有點亂了,帶著點無措,“我就是把話說開,沒逼你現在就得給個答覆。你要是覺得我唐突了,就當我沒說,行嗎?” 董珊珊搖著頭,說不出話。 不是唐突。 是太突然了。 像藏了整整兩年的謎底,突然就攤在了面前,和她自以為的真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還在往下掉,聲音啞得厲害:“那…… 那兩年呢?”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全班都說,你追了陳知微兩年。從高一剛入學就開始,天天送早餐,同桌同了兩年,連運動會都專門給她遞水…… 這些,難道都是假的?” 這些話,她聽了兩年,也信了兩年。甚至寫告別信的時候,都把 “兩年的情分” 四個字寫得鄭重其事,覺得自己是後來者,該退。
風颳過看臺,帶著點深秋的涼意。方硯沉默了兩秒,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磨毛的邊角,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 “是起鬨。” 他低聲說,聲音很沉,帶著點無奈,“剛上高一,班主任排座位,我跟她坐同桌。那時候大家剛入學,愛鬧,今天說這個對那個有意思,明天說誰跟誰般配。我們坐了半學期同桌,就被起鬨了半學期。”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扯,有點自嘲:“我那時候心思全在刷題上,覺得挺無聊的,也沒往心裡去。別人起鬨,我不搭理,他們覺得沒意思,慢慢就不說了?結果正好相反,越不解釋,他們越覺得是預設,越傳越真。” “傳著傳著,就成了‘方硯追了陳知微兩年’。” 董珊珊怔怔地聽著,心裡翻江倒海。 就這麼簡單? 整整兩年,全班都預設的 “事實”,她放在心上掂量了無數次的 “兩年情分”,居然就只是旁人起鬨、他懶得澄清的一場誤會? “那…… 早餐呢?” 她聲音發顫,“他們說你天天給她送早餐,一送兩年。” “那是她早上值日,沒時間買,託我順路帶的。” 方硯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這事有點荒唐,“帶了大概一個月,後來她不值日了,就沒帶了。不知道怎麼傳的,就成了‘一送兩年’。” 運動會遞水更是烏龍。那天他剛從終點跑完一千米,手裡攥著瓶水,路過陳知微身邊的時候,她剛好手裡的空瓶子掉了,順手接了他手裡的。就這麼一個動作,被看臺上的人瞧見了,添油加醋就成了 “專門跑過去送水”。 全都是誤會。 從頭到尾,沒有情書,沒有告白,沒有追求。 甚至連一點點超出同學的心意都沒有。 就只是少年人懶得解釋的無所謂,和一群人閒來無事的起鬨,湊成了一場傳了兩年的、人盡皆知的 “戀情”。
“我從來沒給她寫過情書,也從來沒說過喜歡她。” 方硯看著她,眼神很認真,“那兩年,我跟她就是普通同桌,普通同學。話都沒說過多少。” 他之前總覺得,清者自清,沒必要跟旁人解釋什麼。反正他沒往心裡去,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 可後來遇到了她。 他才開始後悔。 後悔當初沒幹脆利落地澄清,後悔任由傳言傳了兩年,傳到她耳朵裡,就成了橫在兩人中間的一道牆。 “我之前想跟你解釋的。” 他聲音低了點,帶著點懊惱,“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怕你覺得我是為了接近你,故意編藉口;怕越描越黑,反而讓你更反感。尤其是…… 你跟陳知微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 他太清楚了。 她重感情,念舊,把小時候的情分看得比什麼都重。所以她才會因為陳知微,主動跟他劃清界限,才會寧可自己憋著心思,也要守住 “閨蜜的人” 的底線。 所以他更不敢輕易說。 怕說了,反而讓她更難辦。
董珊珊聽著聽著,眼淚掉得更兇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全都是這樣。 她想起陳知微紅著眼睛跟她說 “他追了我兩年”,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想起自己握著那封告別信,一遍遍告訴自己 “人家有兩年的感情,你別摻和”;想起走廊上她猛地躲開他的手,想起她把兩百四十塊錢硬塞進他課本,想起她換了一個月的圖書館分館,躲得像個逃兵。 她抱著一場莫須有的 “兩年情分”,站在道德高地上,自以為是地顧全大局,自以為是地守住底線,結果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烏龍。 像個天大的笑話。 最可笑的是,她還因為這個,親手推開了自己藏了快一年的心意。
“可是……” 她哽咽著,聲音碎在風裡,帶著哭腔,又委屈又茫然。 “可是我和知微是閨蜜啊…… 從小一起長大的,她…… 她跟我說過,你追了她兩年。”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心裡像有兩股力氣在拉扯。 一股是從小到大都在的、屬於童年的情分。陳知微是她最好的朋友,小時候幫她擋過欺負,下雨天把傘往她這邊傾,她們拉過鉤,說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她怎麼能,跟自己閨蜜 “喜歡過” 的人在一起? 可另一股,是他剛剛唸的情書,是他藏了快一年的心意,是這大半個月雷打不動的早餐,是走廊盡頭的橘子味牛奶,是抱著她跑過風裡的溫度,是那雙熬紅了的眼睛。 是她自己,也藏了好久的心動。 兩邊都重,兩邊都扯著她的心,往相反的方向拽,拽得她心口發疼。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邊是多年的閨蜜,一邊是遲來的真相和心動。 一邊是她守了很久的 “底線”,一邊是她盼了很久的心意。
方硯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心裡也揪得慌。 他往前輕輕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擋住了斜刮過來的風。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溫柔: “我知道你難辦。我今天把話說出來,不是要你立刻做決定,也不是要你馬上就跟我在一起。” “我只是不想你一直誤會下去。不想你總覺得,我是個追完你閨蜜又來追你的人,不想你總抱著‘兩年情分’的包袱,跟自己較勁。” “兩年的誤會,是我的錯。當初我要是多說一句話,澄清一句,也不會鬧成現在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輕,卻很認真。 “你怎麼選都沒關係。你要是覺得,顧及知微的感受,我們就還做同學,做搭檔,一起刷題考京大。我都聽你的。” 他不逼她。 他知道她重感情,知道她心裡那道坎,不是一封信就能邁過去的。 沒關係。 他已經等了快一年了。 再等等也沒關係。
風還在吹,把兩人的校服衣角吹得輕輕翻飛。遠處的路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水泥看臺上,長長的,捱得很近。 董珊珊站在原地,眼淚慢慢停了,鼻子還是紅紅的。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眼裡的認真和忐忑,看著他手裡那封磨破了邊角的舊情書。 兩年的誤會,像一層厚厚的霧,終於被風吹散了。 可霧散了之後,橫在面前的,卻是更難選的岔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