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錢的事像一道冷硬的警戒線,橫在了兩人中間。之後的一週,董珊珊徹底退回了自己的安全區:早自習桌角的豆漿她原封不動挪到講臺邊的失物架上,圖書館換了城另一邊的分館,連走廊迎面遇見都低著頭快步擦過,連半分眼神交匯都不肯有。她憋著一股勁 —— 不靠那些額外的關照,不接那些帶著 “套路” 的好意,她照樣能把名次追回來,照樣能走好自己的路。 第二次月考,就是她證明自己的第一仗。
數學科目的考試安排在下午,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考場裡的日光燈全開著,白晃晃的光落在答題卡上,連筆尖的影子都清晰得刺眼。考場裡靜得只剩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間或傳來一兩聲翻卷的輕響,連監考老師的腳步都放得很輕。 董珊珊握著筆,答得很順。 考前她把近三年的數學真題刷了兩遍,易錯題型整理了滿滿一本,選擇填空一路暢通,連前兩道大題都沒卡殼。她盯著第三道幾何題的圖形,指尖在草稿紙上快速畫著輔助線,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 按照這個節奏,說不定能衝一百二,上次掉的名次,肯定能追回來大半。 她甚至下意識地,往斜前方瞟了一眼。 方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背對著她,脊背挺得很直,握筆的手又快又穩,卷子已經翻到了背面。 她趕緊收回目光,咬了咬下唇。 想什麼呢。 專心做題。 跟他沒關係。
就在這時,小腹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的墜痛。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往下沉了一下,悶悶的。董珊珊皺了皺眉,抬手輕輕按了按肚子。 是中午喝的涼水太涼了?還是早上出門吹了風? 她沒太當回事,把外套往腰上拉了拉,繼續低頭算題。筆尖剛落下沒兩行,那股墜痛忽然加重了,變成一陣擰著疼的絞痛,像有隻手在肚子裡狠狠攥了一下,猛地一擰。 “唔……” 她悶哼了一聲,趕緊咬住下唇,把聲音咽回去。 冷汗 “唰” 地就冒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滑,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握筆的手猛地一抖,筆尖在答題卡上劃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剛好劃在剛寫好的解題步驟上。 董珊珊的心裡咯噔一下。 生理期。 提前了整整一週。
她向來痛經就厲害,每次都疼得臉色發白,要躺半天才能緩過來。可這次偏偏趕在數學考場上,偏偏是她準備了最久、最想考好的一科。 不行。 不能停。 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試圖緩解那股擰著的疼。左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緊緊按住小腹,指甲隔著布料陷進肉裡,想用痛感轉移痛感。右手重新握好筆,盯著卷子,繼續往下寫。 可疼痛根本不給她緩衝的機會。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更劇烈的絞痛撞過來,像潮水似的,從小腹往腰上竄,連帶著腿都有點發軟。額頭的冷汗越冒越多,順著眉骨往下滴,“啪” 地砸在答題卡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剛好糊住了一個數字。 董珊珊趕緊抬手去擦,可手一抖,反而蹭得更花。 她的呼吸開始有點急,胸口悶悶的,眼前的卷子都有點發花。 周圍的沙沙聲還在繼續,有人已經開始翻最後一頁了,監考老師抱著胳膊,站在教室後面,目光掃過全場。 所有人都在往前趕,只有她,卡在這半道題上,疼得直冒冷汗。 太丟人了。 要是舉手說 “老師我不舒服”,全考場的人都會看過來,三十多道目光,像探照燈似的。他也會回頭,會看見她臉色慘白、滿頭冷汗的樣子。 不行。 絕對不行。 她才剛跟他劃清界限,才剛擺出 “我不需要你” 的姿態,轉頭就在考場上疼得要退場,像什麼樣子? 董珊珊咬著牙,把下唇咬得都沒了血色。她把左手的指甲狠狠掐進手心,尖銳的痛感從掌心傳來,稍微壓下去一點肚子的絞痛。她坐直身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盯著卷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題。 可視線就是聚不了焦。 明明是很熟悉的公式,明明是練了無數遍的題型,可數字就是疊在一起,像一群亂爬的螞蟻,看半天都拼不出完整的意思。握筆的右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蟲子爬的,連她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還有四十分鐘,沒做完的同學抓緊時間。” 監考老師的聲音在講臺上響起來,平靜又公式化。 董珊珊的心一緊。 四十分鐘。 她還有三道大題沒做,最後一道壓軸題是十二分,是她練了快一個月的題型,不能丟,絕對不能丟。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掐手心,掐得自己都嘶了一聲氣。 疼。 尖銳的疼順著胳膊往上竄,腦子反而清醒了幾秒。 趁這幾秒,她趕緊低頭,筆尖飛快地在草稿紙上演算。步驟寫得很亂,很潦草,她不管,只要能算出結果就行。 可剛算到一半,又一陣絞痛襲來,比剛才更兇,像有人拿著刀在裡面攪。她猛地弓起身子,額頭差點磕在桌子上,手裡的筆 “啪” 地掉在卷子上,滾了一圈,在答題卡上拖出長長的一道黑痕。 “同學,沒事吧?” 監考老師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走過來,低聲問。 董珊珊趕緊直起身子,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厲害:“沒事,老師,就是有點頭疼。” 她抬起頭,衝老師勉強笑了一下。 老師看了她兩秒,見她雖然臉色白,但還能坐住,點了點頭:“要是不舒服就舉手說,別硬撐。” 說完就走了。 董珊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四個深深的紅印,有的地方都快破了。肚子裡的絞痛還在一陣一陣地湧,像永不停歇的浪,拍得她渾身都發軟。冷汗把額前的碎髮都打溼了,黏在額頭上,涼絲絲的。 她撿起筆,繼續寫。 寫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不能放棄。 絕對不能放棄。 這是她憋了一口氣的考試,這是她要證明自己的考試。她不能讓別人看笑話,更不能讓他覺得,離了他的關照,她連一場考試都撐不下來。 倔強像一根小小的支柱,撐著她快要垮掉的身子。 眼前的黑一陣一陣的,有時候幾秒鐘看不見東西,她就停下來,閉閉眼,緩過來再接著寫。卷子上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塗改的地方越來越多,連答題卡都被橡皮擦得起了毛。 她不管。 她只要寫完。 只要能撐到交卷。
終於寫到最後一道壓軸題了。 董珊珊看著那道熟悉的函式影像,眼淚差點掉下來。 練過的。 真的練過的。 思路她都記得,分三步討論,先求定義域,再求導,再分類討論單調性。 她握著筆,想寫,可手抖得厲害,連第一個字都寫不下去。 肚子裡的疼已經到了頂峰,像有無數根針在扎,連帶著腰、腿、後背,都在疼。她覺得自己像一片飄在水裡的葉子,隨時都會被浪捲走。 不行。 就差這最後一道題了。 十二分。 拿到這十二分,就能上一百一,就能把上次掉的名次,追回來一大半。 她抬起左手,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小臂。 尖銳的痛感瞬間炸開,腦子 “嗡” 的一聲,瞬間清明。 就是現在! 她低下頭,筆尖飛快地在答題卡上移動。 定義域、求導公式、分類討論…… 一行行字跡歪歪扭扭地落在紙上,像她此刻搖搖欲墜的身子。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耳朵裡開始嗡嗡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叫。 快了。 快寫完了。 就差最後一步結論了。 她握著筆,往上抬,想落下。 可眼前忽然一黑。 所有的字跡、所有的線條、所有的光,都瞬間消失了。 身子晃了晃,她趕緊伸手扶住桌子邊緣,指節攥得發白。 幾秒鐘後,視線慢慢回來,卷子還是那張卷子,可她已經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手背上,涼得刺骨。 董珊珊趴在桌子上,喘著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她還想撐。 還想把最後那行字寫完。 可手已經不聽使喚了,筆從指縫裡滑出來,滾到了桌子邊上。 她看著那支筆,想撿,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鉛,抬都抬不起來。 交卷的鈴聲,就在這時,遠遠地響了起來。 悠長,刺耳,像宣判。 董珊珊閉了閉眼,眼淚終於忍不住,混著冷汗,一起砸在了皺巴巴的答題卡上。 她撐到了最後。 可她知道,這次數學,考砸了。 而那股憋著的、想要證明自己的勁,也伴隨著劇烈的疼痛,碎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