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卷的鈴聲像一根繃緊的弦,“叮 ——” 地一聲拉斷了考場裡最後一絲緊繃。椅子挪動聲、試卷翻動聲、同學交頭接耳聲瞬間炸開,監考老師拍著手喊 “按順序交卷,別擠”,人群慢慢往講臺上湧。 方硯捏著答題卡起身,指尖剛把卷子遞出去,後排就傳來一聲變調的驚呼:“董珊珊?你怎麼了?!” 手裡的答題卡 “啪” 地撞在桌沿,他甚至沒回頭看接卷的人,側身就往人群裡鑽,胳膊肘撞了兩個人,連聲 “讓讓” 都喊得劈裂。撥開最後一排的桌椅,幾步跨到她桌邊,膝蓋重重磕在金屬桌腿上,鈍痛順著小腿竄上來,他像是完全沒察覺。 董珊珊整個人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露出來的側臉慘白得像張紙,額前的碎髮全被冷汗打溼,黏在皮膚上。肩膀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
“董珊珊?董珊珊!” 他彎腰喊她,聲音發緊,連喊兩聲都沒回應。伸手先探她的頸動脈,指尖抖得厲害,觸到那點微弱跳動的時候,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了一點,卻更慌了。他伸手想扶她起來,指尖剛碰到她胳膊,就被底下冰涼的溫度驚得一縮 —— 她渾身都涼得像塊冰。 監考老師擠過來,扶著桌子彎腰看:“怎麼回事?要不要先扶到椅子上歇會兒?我打個電話叫校醫?” “不用。” 方硯直接打斷,聲音又啞又急,沒等老師反應,已經彎下腰,一手穩穩抄過她的膝彎,一手牢牢攬住她的後背,腰腹發力,猛地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很輕。 比他想象的輕多了,小小的一團窩在他懷裡,腦袋無力地往後仰,他趕緊手腕往裡一收,把她的頭穩穩按在自己胸口。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帶著點冷汗的涼意,順著衣領鑽進去,涼得他心口一縮。
周圍瞬間一片譁然,議論聲炸起來: “我天,方硯直接抱起來了?” “他倆上週不是鬧僵了嗎?董珊珊都把早餐錢退回去了啊……” 話飄進耳朵裡,又像沒飄進去。方硯像是完全沒聽見,也完全沒在意。什麼劃清界限,什麼兩百四十塊零錢,什麼旁人的閒話,什麼 “她要撇清我何必湊上去” 的賭氣,在看見她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的瞬間,全都碎得一乾二淨。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校醫院。 快點,再快點。
他抱著人轉身就往考場外衝,腳步又大又快,卻又出奇地穩,懷裡的人沒晃一下。走廊裡的風從盡頭灌過來,卷著梧桐葉的碎渣,“呼” 地刮過來,吹得人一哆嗦。董珊珊在他懷裡輕輕瑟縮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無意識地往熱源處蹭了蹭。 方硯腳步猛地剎了半拍,差點踉蹌。緊接著單手把她往懷裡又緊了緊,另一隻手胡亂去扯自己的外套拉鍊。金屬拉鍊卡了布邊,拽了兩下都沒開,他急得指尖都泛白,直接往下猛扯,“嘣” 的一聲,領口的扣子崩飛了一顆,滾在地磚上叮噹作響,轉眼就不見了。 他把外套抖開,往她身上一裹,動作又急又輕。黑色的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連腦袋都埋了大半,只露出一點蒼白的額頭。拉鍊往上拉到下巴,領口攏得嚴嚴實實,風一點都灌不進去。袖口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裹著她冰涼的手。 而他自己,就剩下里面一件薄款白色校服襯衫,風直接灌進袖子,貼在背上,涼得刺骨。 他像是完全沒感覺到,抱著人繼續往前跑。襯衫被風吹得鼓鼓的,後背早就涼透了,可懷裡的溫度卻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他心口發疼。 “再撐會兒,馬上就到了。” 他低頭對著懷裡的人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乞求,“董珊珊,聽見沒?再撐會兒。” 她沒回應,還是皺著眉,安安靜靜地窩在他外套裡。
其實他早就知道她痛經厲害。上次在圖書館,她坐了一下午,中途出去了兩次,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抱著熱水杯死死按在肚子上。他那時候就繞去藥店買了止疼片和暖貼,想放她桌上,又怕她原封不動退回來,怕她又說 “算清楚了”,一直揣在書包最內層。 他知道她倔強,知道她好強,知道她跟他置氣,寧可自己硬扛,也不肯低頭。 可他沒想到,她能硬撐到暈過去。 這是數學考試,她最看重的一門,憋了一口氣要把名次追回來的一門。她就真的咬著牙,撐到最後一秒,撐到鈴聲響,撐到自己失去意識。 方硯抱著她跑過操場,風颳在臉上,生疼。 心裡又氣又疼。 氣她跟自己置氣,拿身體開玩笑;疼她一聲不吭,硬扛到這種地步。 早知道她這麼能硬撐,他昨天就該把藥塞她桌洞裡,管她接不接。 早知道她疼成這樣,他管什麼界限不界限,考試中途就該過來問她。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她閉著眼,眉頭還緊緊皺著,像是即使暈過去了,也還在受疼。長長的睫毛垂著,沾著點溼意,不知道是冷汗,還是沒忍住的眼淚。 他下意識地把她往懷裡又緊了緊,託著膝彎的手指節攥得泛白。 胳膊肘已經酸得發抖,從考場到校醫院,要繞大半個操場,上三層樓。他咬著牙換了下手,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沒讓懷裡的人晃一下。
校醫院的白色小樓就在眼前了,門口的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臺階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方硯加快了腳步,一步跨兩個臺階,往急診室衝。 門簾被他用肩膀猛地撞開,帶著風灌進去,裡面的護士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護士!快,她痛經暈過去了!有沒有空床?” 方硯抱著人站在門口,襯衫被風吹得皺巴巴的,頭髮也亂了,額角帶著點薄汗,眼裡是藏不住的慌。他站得很穩,懷裡的人卻護得極緊,連門簾帶進來的風,都儘量用自己的背擋住,不吹到她臉上。 護士趕緊站起來招手:“快,這邊來,放診療床上!” 他跟著往裡走,步子放得又輕又急,眼睛一刻都沒離開懷裡人的臉,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風還在外面刮,他的襯衫早就涼透了,貼在背上,可懷裡的黑色外套裡,卻一直暖著。 之前所有的刻意疏遠,所有的彆扭僵持,所有 “公事公辦” 的冰冷外殼,在她倒下的瞬間,全都不堪一擊。 他從來就做不到真的不管她。 從來都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