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放學,夕陽把校外的老巷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梧桐碎葉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方硯懷裡抱著厚厚一摞裝訂整齊的原稿,紙邊蹭著他的校服袖口,董珊珊跟在旁邊,手裡攥著個藏藍色的小布錢包,指尖捏著包帶,有點緊張,又有點壓不住的期待。 “我攢了三百二,印兩百本夠了。” 方硯側頭看她一眼,腳步放慢了點,“你那份先別拿,成本我先墊,等賣了錢再扣就行。” “那可不行,說好合夥的。” 董珊珊立刻搖頭,把錢包攥得更緊了,“我壓歲錢還剩兩百多,咱們平攤成本,賺了才好平分。總不能你出錢又出力,我就光乾點核對的活。” 兩人爭了一路,最後還是各出了一半,湊了五百多塊錢,拐進了巷子裡的利民列印店。
列印店的張老闆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正趴在電腦前改檔案,接過原稿隨手翻了幾頁,眼睛亮了:“行啊小夥子,這整理得夠細的啊。考點分類、母題變式、易錯點標註,比書店賣的那些泛泛而談的參考書實用多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了點董珊珊畫的封面草稿 —— 簡潔的白底色,上面印著宋體的 “高二考點分類彙編”,下面標著科目分冊,角落加了一行小字 “內部複習用”,低調又規整。 “就按這個封面做,用八十克的書寫紙,封面壓個膜,不容易壞。” 方硯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先印兩百本,物理、化學、數學分冊,各七十本,剩下十本做合訂樣書。” “行,給你們按成本價算。” 張老闆爽快,“三天後來取,保證給你們裝訂得整整齊齊。”
三天後放學,兩人抱著三大摞裝訂好的真題集回教室。剛走進教學樓,就碰見張偉抱著籃球往操場跑,看見方硯懷裡的書,立刻湊上來:“我去,印出來了?硯哥可以啊!放學我先拿一本物理的,正好刷題用。” “放教室後面了,下課自己去拿。” 方硯笑著點頭。 三大摞書堆在教室後排的空地上,整整齊齊的,白色封面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三塊方方正正的磚。
第二天大課間,張偉站在講臺上拍了拍手,嗓門大得全班都能聽見:“兄弟們姐妹們,停一停!方硯整理的考點分類彙編,物理化數學都有,都是咱們本地歷年真題,易錯點標得明明白白,十塊錢一本,比書店參考書便宜一半還多!要的來後排看啊!” 教室裡 “嗡” 地一聲,大家紛紛往後排湊,低著頭翻書,議論聲嗡嗡的。 “真的假的?十塊錢這麼厚?” “哎這道題我上次月考錯了!原來陷阱在這兒啊……” 有人翻得眼睛亮,也有人猶豫,“不會是盜版錯題吧?十塊錢能有好貨?” 學習委員林曉擠到前面,拿過物理分冊翻了十分鐘,抬頭的時候眼睛都亮了:“我要一本!這受力分析的易錯點標得太準了,我上次考試就栽在靜摩擦力上,正好踩坑。” 她掏出十塊錢遞過去,抱著書回了座位,低頭就開始看。 第一個人開了頭,陸續又有幾個人掏錢,大多是物理弱的女生和想衝高分的男生,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買了一本。
真正的爆發是在第二天。 早自習剛下課,林曉就拉著同桌往後面跑,聲音裡都帶著激動:“方硯,再給我同桌拿一本物理的!太神了,我昨天晚上刷去年的期末卷,三個大題的考點這裡面全有,連易錯點都一模一樣!我照著提醒避坑,居然全對了!” 這話一齣,周圍本來猶豫的人立刻動了。 “真的假的?那我也來一本!” “給我拿本化學的,我化學推斷題總錯。” “數學有嗎?我數列總丟分。” 課間的教室後排一下子圍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的。董珊珊被擠在中間,低著頭登記名字、收錢,指尖接過皺巴巴的紙幣,又快速整理好放進抽屜裡的鐵盒子裡,額前的碎髮都忙得垂下來。方硯站在她旁邊,負責從摞裡抽書遞出去,偶爾有人問題目細節,他就三言兩語講清楚考點,精準又利落。 兩人配合得默契十足,偶爾抬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點笑意,又很快低下頭繼續忙。
口碑像長了翅膀似的,從三班傳到隔壁二班,又傳到樓下四班、五班。不到三天,別的班的同學都特意繞到三班門口,托熟人幫忙買。有個四班的女生甚至大課間跑了三層樓,喘著氣說:“同學,你們班的真題集還有嗎?我同桌說特別好用,讓我一定幫她帶一本物理的。” 董珊珊趕緊給她找了一本,收錢的時候都有點不好意思 —— 沒想到能火成這樣。 不到一週,兩百本真題集就賣了大半,三大摞下去了兩摞多,只剩下幾十本堆在角落。
這天放學,人都走光了,兩人坐在後排算賬。董珊珊把鐵盒子裡的錢都倒出來,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碼得整整齊齊,數了兩遍,抬頭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除了列印成本,咱們還賺了四百多!比預想的多好多啊。” 她把錢分成兩堆,推給方硯一堆,“喏,平分。” “先放你那兒吧。” 方硯沒動,指尖敲了敲剩下的書,“剩下的賣完,咱們再加印,把生物分冊也加上。我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到時候再核對一遍就行。” “好啊!” 董珊珊用力點頭,抱著錢盒子,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氣賺錢,不是爸媽給的零花錢,是自己熬夜核對答案、標易錯點賺來的,沉甸甸的,滿是成就感。 夕陽從窗戶斜切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錢堆上,鍍上一層暖金,連空氣裡都飄著點鬆快的味道。
他們沒注意到,教室後門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陳知微本來是回來拿落下的水杯的,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算賬的聲音,還有董珊珊帶著笑意的聲音。她站在陰影裡,看著裡面的兩個人,看著他們面前攤開的錢,看著董珊珊眼睛亮晶晶的樣子,指尖慢慢攥緊了書包帶,指節泛白。 她這幾天都冷眼旁觀,沒湊上去,也沒問。只知道班裡人人都在說方硯整理的真題集好用,卻不知道,這裡面還有董珊珊的份。 還是合夥。 一起整理,一起湊錢,一起賣。 天天放學留下來,原來就是幹這個。 兩人倒是配合默契,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連名聲都傳遍半個年級了。
她轉身悄無聲息地走了,回到自己座位,拿起水杯。剛要走,同桌抱著本物理分冊回來了,一坐下就跟後座的人唸叨:“這真題集真的絕了,我媽給我買的那本厚參考書都沒這麼細。居然是方硯和董珊珊一起做的,也太厲害了吧。” 陳知微心裡一動,側過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什麼真題集?我看看,有那麼好用嗎?” 同桌立刻遞過來:“你看你看,考點分得特別清楚,還有易錯點標註,我上次錯的題,這裡面正好有提醒。”
陳知微接過書,指尖碰到微涼的覆膜封面,上面印著 “考點分類彙編” 幾個字。她翻開內頁,一眼就認出了兩種字跡 —— 一種利落有力,骨節分明,是方硯的;一種清秀工整,細細小小的,是董珊珊的。紅筆標註的易錯點密密麻麻,排版整齊,空白處還補了小小的解題技巧,看得出來,花了不少心思。 “是他們倆一起做的啊?” 她隨口問,語氣聽不出半點波瀾,像只是好奇。 “對啊,合夥弄的。” 同桌點點頭,“聽說錢也平分。現在各班都搶著買,我還是託人留的呢。真的省好多事,不用自己一點點整理真題了。”
陳知微沒說話,指尖慢慢攥緊了書頁,指節越收越緊,平整的紙頁被她捏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原來是這樣。 一起熬夜,一起賺錢,一起做一件事。 他們倆倒是越來越像一夥的了。 那她呢? 她放棄了文科,擠破頭進理科班,站在這兒,像個笑話。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書頁上董珊珊清秀的字跡上,眼底慢慢泛起冷意,像結了層薄冰。 憑什麼? 憑什麼董珊珊總能理所當然地站在他身邊? 學習上一起,現在連這種事都一起? 真當她不存在是嗎?
“確實挺用心的。” 她把書還給同桌,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像真的只是隨口誇讚。 可桌下的手,卻攥得緊緊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心裡的算盤噼裡啪啦地打了起來。 私自印製複習資料,還收錢牟利,這要是讓年級組知道了,可不是小事。 上學期高三那幾個學長偷偷印卷子賣,可是被通報批評,還記了違紀,取消了評優資格。 要是…… 不小心讓老師知道了呢? 正好在賣得最火的時候捅出去,才最精彩。 不止資料賣不成,還得挨處分。 她倒要看看,到那個時候,董珊珊還能不能這麼眼睛亮晶晶地笑。
陳知微拿起水杯,站起身,往教室外走。 路過後排的時候,她掃了一眼那堆剩下的真題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見。 別急。 再等等。 等賣得最紅火的時候,再給他們一個 “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