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月考的餘溫還沒散盡,高二各班的教室裡都還瀰漫著錯題覆盤的喧鬧。課間十分鐘,前後桌湊成一團,對著錯題本唉聲嘆氣的聲音此起彼伏。物理課代表抱著一摞練習冊走進來,往講臺上一放,嘴裡還唸叨:“你們都別愁了,我去辦公室抱作業,聽見年級組老師說,這次理科平均分比預想低了快十分。大家都反映複習沒章法,知識點散得像沙子,課本翻了八百遍,做題還是摸不著頭腦。”
“可不是嘛。” 董珊珊的同桌趴在桌上,戳著自己的物理錯題本,“那些參考書厚得跟磚頭似的,講得太泛了,根本不對咱們市的考情。我昨天刷了一晚上電磁學,結果考的全是圓周運動的變式,白忙活。” 董珊珊點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卷子上的紅勾。這次物理能考到班級中游偏上,全靠方硯夾在她書裡的那張易錯點紙條 —— 每道題的陷阱都標得明明白白,比自己瞎刷十套題都管用。 她下意識往倒數第二排看了一眼。 方硯正低頭翻著手裡的資料夾,眉頭微蹙,筆尖在紙上快速划著什麼,側臉線條利落,專注得很。
他聽見了前排的議論,心裡也跟著動了動。 其實這套東西,他已經整理了快兩週。 從初中到高一的所有期末統考、模考真題,他都按考點模組拆解開了。每個核心考點下面放一道母題,再配兩三道變式訓練,每道題都附了詳細的解題步驟,旁邊還用紅筆標著易錯點 —— 都是他以前踩過的坑,比如受力分析漏靜摩擦力、天體運動忘加中心天體半徑、化學方程式漏反應條件。 本來是給自己複習用的,想著把知識點串成體系,比零散刷題效率高。可這幾天聽身邊人都在抱怨複習沒方向、參考書不對口,一個念頭慢慢清晰起來: 不如打印出來,賣給有需要的同學。 大家省了整理的時間,他也能賺點辛苦錢,算是雙贏。
放學鈴一響,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董珊珊剛把作業本塞進書包,肩膀就被輕輕點了一下。 她回頭,撞進方硯的眼睛裡。 他手裡抱著那個厚厚的資料夾,指尖搭在封皮上,眼神亮得很:“別走,跟你說個事。” 董珊珊的心跳漏了半拍,趕緊點點頭:“哦,好。” 自從月考後梧桐樹下那番對話,兩人之間僵持的氣氛早就散了,雖然還沒回到天天說笑的地步,卻也不再刻意疏遠。她不再躲著他走,他也會偶爾遞過來一張整理好的知識點紙條,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方硯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把資料夾開啟,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這個。” 董珊珊低頭翻了翻。 最上面是物理的圓周運動模組,按 “水平面圓周”“豎直面圓周”“天體運動” 分了三類,每類下面放著不同年份的真題,解題步驟寫得工工整整,紅筆標註的易錯點密密麻麻,連單位換算的小陷阱都標了出來。再往後翻,化學、數學也都有,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比市面上賣的那些厚重的參考書,不知道好用多少。 “這是…… 你整理的?” 她抬頭看他,眼睛裡帶著點驚訝。 “嗯,這兩週弄的。” 方硯指尖敲了敲資料夾,“本來自己複習用的,聽大家都說複習沒章法,想著乾脆打印出來,賣給有需要的同學。都是咱們本地的真題,針對性比參考書強,價格也比外面便宜。”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很認真:“我想找你合夥。你細心,幫我核對答案、整理易錯點標註,再把封面和目錄做了。賺了錢,咱們平分。”
“啊?” 董珊珊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賣資料?學校會不會不讓啊?我記得上學期有高三的學長私自印卷子賣,被年級通報批評了,還說違規牟利。” 她心裡有點慌,倒不是不想幫忙,是怕違反校規,再給方硯惹麻煩。 “不算牟利。” 方硯早料到她會擔心,慢悠悠地解釋,“就收個列印成本加五毛辛苦費,比外面參考書便宜一半還多。本質就是幫大家省整理的時間,大家自願買,又不強賣。真要是老師問起來,就說咱們整理的複習筆記,大家湊錢統一列印,不算兜售。”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早就想過了所有可能的問題。 “而且,” 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先找物理老師看過樣稿,張老師說整理得挺好,還說要是印出來,他都能在班裡推薦一下。”
董珊珊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頁上的紅筆標註。 她是真的覺得這套東西好用。 就這幾頁物理易錯點,都幫她提了十幾分,要是完整的一套,對成績中等的同學來說,簡直就是提分神器。 而且方硯都考慮得這麼周全了,連老師都打過招呼,應該不會有問題。 她猶豫了幾秒,抬頭看著他,點了點頭:“行,那我幫你。核對答案和標易錯點我來,我字細,適合做這個。錢就不用平分了,我就是幫忙,也沒出多少力。” “那不行。” 方硯立刻搖頭,語氣很篤定,“合夥就是合夥,你出了力就該分。就這麼定了,別爭。” 他說得乾脆,沒給她反駁的餘地。 董珊珊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彎了彎:“好吧,聽你的。”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兩人每天放學都留在教室裡整理資料。 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切進來,金紅色的光鋪滿大半個課桌,把攤開的真題卷、草稿紙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橘色。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打著旋,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 “沙沙” 聲,還有偶爾翻頁的輕響。 方硯負責拆分考點、篩選母題和變式題。他對真題熟得很,哪年考了什麼考點、哪道題是經典陷阱,張口就來,筆尖在卷子上飛快地划著,把同類型的題目歸到一起,動作利落又高效。 董珊珊負責核對參考答案,再用紅筆在題目旁邊標註易錯點和注意事項。她字寫得清秀,標註也細緻,連 “注意題幹選錯誤項”“單位換算別忘” 這種小細節都標得清清楚楚。偶爾遇到拿不準的題,就偏過頭問他。
“方硯,這道化學推斷題,你看這個條件是不是有兩種解法?” 她湊過去,髮絲垂下來,掃過紙面。 方硯也湊過來看,兩人離得很近,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飄過來,混著紙張的油墨香,董珊珊的耳朵尖悄悄一熱,趕緊往旁邊挪了挪。 “就一種,這個條件是干擾項。” 方硯指尖點了點題幹,“你看,前面給了焰色反應,已經限定範圍了,這個條件就是迷惑的。” “哦,對哦。” 董珊珊恍然大悟,趕緊低頭標註,臉頰有點發燙。 方硯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嘴角勾起一點淺淡的笑意,沒戳破。
有時候整理得晚了,肚子餓,方硯就會從書包裡掏出兩個豆沙包,是樓下包子鋪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兩人就著夕陽,一人一個,邊吃邊聊兩句閒話,從題目聊到老師的口頭禪,又聊到小時候的糗事,笑聲輕輕飄在空蕩的教室裡,軟乎乎的。 之前那些彆扭的、疏遠的、刻意避嫌的日子,好像都在這並肩伏案的專注裡,像被風吹散的霧,慢慢淡了,化了。 剩下的,是安靜的默契,和一點點心照不宣的暖意。
這天傍晚,物理模組終於全部整理完了。 兩人把整理好的稿子摞起來,厚厚的一沓,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麼厚,印出來肯定好用。” 董珊珊翻著整齊的稿子,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成就感。 “明天先去列印店印五十本試試水。” 方硯也笑,指尖輕輕拍了拍稿紙,“先賣本班和隔壁班,反響好的話再加印。” 董珊珊用力點點頭,眼裡閃著光。 兩人收拾好東西,關了教室的燈,並肩往樓下走。 走廊裡已經暗了,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夕陽的餘暉。他們沒注意到,樓梯拐角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陳知微抱著書包,站在黑暗裡,看著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過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樓梯口。 她的指尖慢慢攥緊了書包帶,指節泛白。 真題集? 合夥賣資料? 想得倒是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