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晨光透過教室西側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在水磨石地面投下長條狀的暖金色光斑,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打著旋。董珊珊抱著書包走進教室的時候,下意識往倒數第二排的方向掃了一眼。 方硯已經到了。 他側對著窗戶坐,低頭轉著手裡的黑色水筆,晨光落在他的發頂和側臉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連眼睫的影子都清晰地落在下眼瞼上。董珊珊的心臟很沒出息地漏了一拍,立刻收回目光,低頭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掏課本的動作都有點慌,指尖碰掉了橡皮,滾出去老遠。 自從週五走廊拐角那句直白的告白之後,她躲了他整整一個週末。 微信裡他發的 “週末物理卷子最後一題要不要講”,她盯著螢幕看了半小時,最終也沒敢回,假裝沒看見。連出門買文具都特意繞開他家小區的方向,就怕撞見。 太尷尬了。 也太心慌了。 那句 “我想追的人是你” 像顆小石子,投進她平靜了十幾年的心湖裡,漾開的漣漪到現在都沒消下去。一想到就耳尖發燙,連做夢都夢到那句話,醒過來半天緩不過神。 她甚至都想好了,見面就裝糊塗,就當沒聽見。 還是普通同學。 還是該怎麼樣怎麼樣。 可真對上視線,才發現根本裝不出來。
早自習的讀書聲嗡嗡的,董珊珊捧著語文書,眼神卻忍不住往斜後方飄。剛飄到方硯的方向,剛好撞上他抬眼望過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 她心裡一跳,立刻把臉埋回書裡,讀書聲都拔高了兩個調,假裝看得特別認真。 耳朵尖卻悄悄發燙。 方硯看著她鴕鳥似的樣子,指尖轉著筆,低低地笑了一聲。 沒戳破。 不急。 都說了不用急著給答案,他有的是耐心。慢慢來,總能讓她慢慢習慣,慢慢放下那些彆扭和顧慮。
早自習下課鈴剛響,體育委員張大偉就攥著張皺巴巴的紅紙,風風火火地衝進教室,“啪” 地拍在講臺上,嗓門大得震得窗戶都嗡嗡響: “兄弟們姐妹們,停一停!重大通知!高二校級籃球賽下週開賽,以班為單位打迴圈賽,冠軍班五百塊獎金,還有榮譽錦旗!” 話音剛落,教室裡 “轟” 地一下就炸了。 男生們立刻興奮起來,拍桌子的、起鬨的、喊著 “報名報名” 的,鬧成一團;女生們也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要去看比賽、給本班加油。 “都靜一靜靜一靜!” 張大偉拍著講臺,“先報主力隊員,五個首發五個替補,男生會打的趕緊舉手!然後還要四個後勤,負責遞水、看東西、管應急藥品;再湊個啦啦隊,女生優先,會喊加油就行!”
他抱著報名表,第一個就往倒數第二排走。 停在方硯桌邊,伸手拍了拍桌子,一臉篤定:“硯哥,主力中鋒,沒跑吧?你初中就打聯賽的水平,咱們班能不能拿冠軍,全看你了。” 方硯停下轉筆的手,抬眼掃了一眼報名表,又往董珊珊的方向瞟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 “行啊。” 他答應得很乾脆,指尖在桌沿輕輕點了點,“首發沒問題,獎金記得留著就行。” “那必須的!” 張大偉立刻低頭勾名字,笑得合不攏嘴,“有你在,咱們保底四強!”
主力很快就報滿了,都是平時經常一起打球的男生。張大偉又拿著表問後勤和啦啦隊,問了一圈,女生們都有點猶豫 —— 後勤要跑前跑後搬東西,啦啦隊又要喊又要跳,怪不好意思的。 董珊珊猶豫了兩秒,舉起了手。 “我報後勤吧。” 她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是校田徑隊的,常用的扭傷藥、防暑藥都熟,應急處理也會點。遞水記分也沒問題。” 她話說得坦蕩,像是單純為班級出力,沒別的心思。 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又有點隱秘的雀躍。 以後勤的名義待在場邊,就不算刻意靠近吧? 就只是…… 班級任務而已。
“太好了!” 張大偉立刻低頭寫名字,“有田徑隊的人管後勤,穩了!到時候球員受傷也不怕了。” 話音剛落,前排的陳知微立刻轉過身來,眼睛亮晶晶的,笑著舉手:“那我當啦啦隊隊長吧!我初中就當過啦啦隊長,還排過加油操,保證給咱們班喊出氣勢來。” 她說得大方又熱情,嘴角帶著淺淺的笑,說完還特意往方硯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期待。 周圍立刻有人起鬨:“可以啊兩大美女,一個後勤一個啦啦隊,咱們班排面直接拉滿!” “就是就是,球還沒打,先贏一半!” 陳知微笑著擺擺手,看似謙虛,嘴角的笑意卻壓不住。 她才不管什麼排面不排面。 能天天守在訓練場邊,能名正言順地給他遞水、擦汗,能讓他一眼就看見自己,比什麼都強。 特意選理科,擠破頭進實驗班,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方硯皺了下眉。 他本來以為陳知微不會湊這種熱鬧。 自從上次天台的事之後,他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普通同學,保持距離。她倒好,像是沒聽見似的,事事都要往上湊。 煩是有點煩的。 但當著全班的面,也不好說什麼。總不能說 “你別當啦啦隊長,我不想看見你”,太不給人臺階,也太奇怪。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董珊珊的背影上。 她坐得筆直,正低頭跟同桌說話,像是沒注意到這邊的喧鬧。 方硯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一點。 沒事。 反正有董珊珊在後勤。 到時候,有的是說話的機會。
第二節課間,董珊珊正趴在桌上整理後勤清單,列著要準備的藥品和礦泉水數量,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寫。 一片陰影忽然罩下來。 她抬頭,撞進方硯的眼睛裡。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靠在她桌邊的過道上,懷裡抱著個橙色的籃球,指尖搭在球面上,骨節分明。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的線條,還帶著點剛從外面進來的涼意。 董珊珊的心跳立刻快了半拍,筆尖頓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幹、幹嘛?” 她小聲問,眼神有點飄,不敢直視他。 “沒幹嘛。” 方硯低頭看了眼她本子上的清單,字跡清秀,列得整整齊齊,連 “創可貼”“碘伏” 都標了數量,“後勤到時候辛苦。下週天估計還熱,多備兩盒藿香正氣,還有冰貼。” 他說得自然,像是普通同學的叮囑。 董珊珊卻聽得耳尖發燙,趕緊低下頭,用筆尖戳了戳本子,小聲 “嗯” 了一聲:“知道了,我記一下。” 她等了兩秒,沒聽見他再說話,以為他走了,悄悄抬眼,卻發現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嘴角帶著點淺淺的笑意。 “你…… 你不去訓練嗎?” 她趕緊找話。 “放學去。” 方硯指尖轉了轉籃球,“先跟你說一聲,免得到時候你沒準備,手忙腳亂。” 說完,他也沒多逗她,抱著籃球轉身走了。 藏藍色的校服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董珊珊才長長舒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燙得厲害。 她低頭看著本子上那個洇開的墨點,發呆了好半天。 心裡亂糟糟的,又酸又甜。 他特意過來跟她說一聲。 他記得她管後勤。 這個念頭冒出來,像顆化了的水果糖,甜絲絲的,在心裡慢慢化開。
“珊珊,想什麼呢?” 陳知微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來,董珊珊嚇了一跳,趕緊合上本子。 陳知微笑著拉了拉她的胳膊,在她旁邊坐下,語氣親暱:“太好了,我們倆一個管後勤一個管啦啦隊,剛好能一起幫方硯。到時候他下場休息,我們遞水遞毛巾,多好。” 董珊珊的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那點甜意,瞬間就散了大半。 是啊。 她怎麼忘了。 陳知微也在。 陳知微那麼喜歡方硯,還特意為了他選理科,還求她幫忙追。 她在這裡偷偷開心什麼呢? 有什麼好開心的? “嗯。”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僵,“都是為班級出力嘛。” “什麼班級呀。” 陳知微笑著戳了戳她的胳膊,“我可是為了方硯才當這個隊長的。珊珊,你可得幫我。到時候他下場,你幫我遞水,我幫他擦汗,慢慢熟絡起來,就好辦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憧憬。 董珊珊看著她的樣子,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悶悶的。 她點了點頭,小聲說:“好。”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答應了的。 答應了要幫她的。 不能反悔。
放學的時候,夕陽把走廊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方硯和張偉幾個男生抱著籃球,說說笑笑地往操場走,準備去訓練場先練兩場。路過三班教室門口的時候,他腳步慢了半拍,往裡面瞟了一眼。 董珊珊正低頭收拾書包,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側臉。夕陽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安安靜靜的,像幅柔和的畫。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一點。 “硯哥,走啊,愣著幹嘛?” 張偉在前面喊。 “來了。” 方硯收回目光,抱著籃球快步跟上。 陳知微揹著書包,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 她看著方硯的背影,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腳步輕快。 天天都能看見他了。 天天都能待在他身邊了。 慢慢的,他一定會重新喜歡上自己的。 畢竟,他們有兩年的基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