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珊珊站在英語老師的辦公桌前，眼神飄著窗外的梧桐樹，老師說什麼都只知道點頭，“嗯”“好”“知道了” 說得含糊又機械。懷裡抱著的作業本還留著剛才攥出來的褶皺，硌在胳膊上，有點發疼。 滿腦子都是剛才走廊拐角的對話。 “我跟陳知微早就翻篇了。” “至於我想跟誰走近，想跟誰不普通，我自己心裡有數。” “別再躲了，躲不掉的。” 一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裡就漾開一圈圈的漣漪，反反覆覆地在腦子裡轉，攪得她心神不寧。連老師什麼時候停的話都沒察覺，直到老師笑著敲了敲桌面：“發什麼呆呢？作業放這兒就行，回去吧。” “啊？哦，好。” 董珊珊猛地回神，臉頰有點發燙，趕緊把懷裡的作業本碼齊放在桌上，轉身就往外走。 腳步有點急，像是逃。 心裡還在偷偷祈禱，希望他已經走了。 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散了吧。 就當沒聽過那些話，明天見面還是普通同學，該怎麼樣怎麼樣。 她甚至都想好了，明天就跟陳知微說，方硯好像沒那個意思，讓她再想想別的辦法。 這樣，她就不用夾在中間了。 這樣，就都好了。
董珊珊抱著空了不少的作業本，深吸一口氣，伸手扶了扶走廊拐角的牆，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心就猛地提了起來。 方硯還沒走。 他依舊靠在剛才那面牆上，長腿屈著，一隻腳蹬著牆面，指尖轉著那支黑色水筆。夕陽從氣窗斜切進來，在他身上鍍了層暖融融的橘色，側臉的輪廓隱在半明半暗裡，看不出情緒，卻透著股篤定的勁兒，像是料定了她會出來，就安安靜靜地等。 董珊珊的腳步頓在拐角裡，進退兩難。 退回去？辦公室裡老師還在收拾東西，待會兒鎖門了更尷尬。 走過去？ 對著他，說什麼？ 她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橫。 怕什麼。 就當沒聽見剛才的話，打個招呼就走。 她挺直脊背，抱著作業本，裝作若無其事地拐了出去，低頭盯著地面，腳步放得很快，想就這麼擦肩而過。 “董珊珊。” 方硯的聲音準時響起來，不高，卻帶著股不容忽略的沉穩，精準地叫住她。 董珊珊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假裝剛聽見，抬起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客氣的笑：“啊？你還沒走啊？” 演技拙劣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假。
方硯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剛好攔住她的去路。 他個子高，站在她面前，影子斜斜罩下來，帶著淡淡的壓迫感，還有熟悉的皂角氣息。董珊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背又貼上了冰涼的牆壁。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距離。 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 “剛才的話，我還沒說完。” 他開口，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沉，很認真，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董珊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有種預感，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比剛才那些更嚇人，更讓她心慌。 她想打斷他，想說 “我還要回去寫作業”，想說 “知微還在等我”，可嘴巴像粘住了似的，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看著他薄唇輕啟，說出那句她想過無數次、又怕了無數次的話。
“那兩年是我年紀小瞎折騰，早就翻篇了。” 方硯往前又邁了半步，離她更近了些。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看見他眼睫的影子，落在下眼瞼上，淡淡的一層。他的聲音很低，很穩，一字一句，砸在她耳邊，清晰得不容迴避： “現在我想追的人是你，跟陳知微沒關係。”
轟 ——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董珊珊瞬間僵在原地。 整個人都定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忘了。 耳朵 “唰” 地一下就熱了，滾燙滾燙的，從耳尖蔓延到臉頰，連脖頸都跟著發燙。她能感覺到血液一下子湧到臉上，熱得厲害，連視線都有點模糊。 我想追的人是你。 七個字，輕輕的，卻像重錘一樣，一下砸在她心上。 砸得她腦子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懷裡抱著的作業本沒了力氣扶，最上面的幾本練習冊 “嘩啦” 一聲滑下來，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紙張散了一地。 聲響才把她的神拽回來。 “啊……” 董珊珊低呼一聲，趕緊蹲下去撿。 手指都是抖的，捏了好幾次才捏住紙頁的邊角，撿了這本掉了那本，越急越亂，越亂越撿不起來。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連頭都不敢抬，不敢看站在面前的人。 怎麼會…… 怎麼會說出來了？ 他怎麼能說得這麼直白，這麼理所當然？ 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你…… 你別亂說。” 她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聲音又小又啞，還有點發顫，連自己都聽不清。蹲在地上，抱著撿起來的幾本作業本，像抱著救命稻草，埋著頭，死活不肯起來。 “我沒亂說。” 方硯也蹲下來。 他的手伸過來，骨節分明的手指撿起她腳邊那本掉得最遠的物理練習冊，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帶著點微涼的溫度。 董珊珊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手。 方硯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練習冊碼齊，遞到她懷裡。 動作很輕，很穩。 “我認真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很鄭重，“你不用急著給我答案，也不用躲。我就是告訴你一聲，省得你天天胡思亂想，還總把我往別人那兒推。”
董珊珊抱著懷裡的作業本，紙張硌得胳膊疼。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接話。 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會兒是陳知亮晶晶的期盼眼神，一會兒是方硯認真的告白，兩個畫面來回撞，撞得她頭都疼了。 不行。 不能這樣。 她不能答應。 也不能…… 讓他繼續說下去。 再說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點頭。
“我…… 我要回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差點又帶掉一本作業本。她抱緊懷裡的東西，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又小又快：“你別亂說，我跟知微是好朋友。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不等他回應，她轉身就跑。 腳步匆匆，慌慌張張，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懷裡的作業本晃來晃去，頁角都捲了，她也顧不上。走廊的風迎面吹過來，吹得臉頰發燙，卻吹不散腦子裡那七個字。 我想追的人是你。 一遍一遍，迴圈播放。
方硯蹲在原地，還保持著遞練習冊的姿勢。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看著她校服的衣角被風掀起來，看著她差點撞到走廊盡頭的門框，又慌慌張張地躲開，腳步凌亂得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他愣了兩秒，隨即低低地笑了。 是那種從胸腔裡透出來的笑，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了然的笑意。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 跑了。 沒答應，也沒直接拒絕。 就是跑了。 挺好。 至少沒說 “不可能”，沒說 “我不喜歡你”，只是慌慌張張地跑了，還說 “你別亂說”。 嘴硬。 典型的董珊珊式反應。 心裡指不定亂成什麼樣了。
方硯走到走廊欄杆邊，趴在上面，往樓下看。 沒過兩秒，就看見那道瘦小的身影從教學樓門裡跑出來，腳步很快，抱著懷裡的作業本，頭也不回地往校門的方向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小小的，孤零零的，卻透著點倉皇的可愛。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點。 沒拒絕，那就還有戲。 這丫頭，看著軟，其實軸得很，心裡防線重得很。要是太急了，反而會把她嚇跑，縮回殼裡半天不肯出來。 不急。 反正話已經說開了。 反正她已經知道了。 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他有的是耐心，一步一步，把她從殼裡哄出來。
風捲著梧桐葉從樓下飄上來，擦著欄杆過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方硯直起身，往教室走。 腳步很穩，帶著點篤定的輕鬆。 剛才那句告白，他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網咖裡她蹲在地上撿耳機的時候，從生日會上她眼睛亮晶晶地說 “謝謝” 的時候，從國旗臺下他想都沒想就說出 “所有事我擔著” 的時候，這個念頭就慢慢冒出來，越來越清晰。 今天終於說出口了。 雖然她跑了。 但沒關係。 來日方長。
董珊珊一路跑回家，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才敢大口喘氣。 臉頰還燙得厲害，耳朵尖都燒得慌。懷裡的作業本散在玄關的地板上，亂糟糟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腦子裡反反覆覆，還是那句話。 “現在我想追的人是你。” 心臟跳得飛快，“咚咚” 的，撞得胸腔都發疼。 有一點連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小小的雀躍，像藏在心底的糖，偷偷泛著甜。 可更多的，是慌亂，是無措，是沉甸甸的糾結。 不行的。 真的不行的。 知微是她最好的朋友。 知微那麼喜歡方硯，還特意為了他選了理科，還求她幫忙。 她怎麼能…… 怎麼能跟閨蜜喜歡的人在一起？ 太不地道了。 太對不起知微了。
董珊珊把臉埋得更深了點。 她告訴自己，別多想。 就當沒聽見。 明天見面，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還是普通同學。 還是幫知微追他。 一切都回到原來的樣子。 她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說。 可嘴角，卻忍不住，偷偷往上彎了一點點。 像被風吹起來的梧桐葉梢，壓都壓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