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硯快步穿過走廊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鋪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廣播裡的午間音樂已經到了尾聲，軟乎乎的旋律飄在風裡，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是尋常中午該有的鬆弛模樣。可他心裡那點莫名的發慌卻揮之不去，腳步越走越快，校服衣角被風掀起來，拍在腿側，有點發沉。 從天台上下來的時候，他腦子裡反反覆覆冒出來的都是早上董珊珊抱著練習冊問他題的樣子。指尖輕輕點在物理題的配圖上，睫毛垂著，聲音輕得像羽毛：“方硯，中午有空嗎？這道受力分析我總繞不過來。” 那時候他忙著收小組的作業本，頭都沒抬就應得乾脆：“有啊，吃完飯教室等我，給你講明白。” 本來是說好的事。 被陳知微這一鬧，耽誤了快半個小時。 她該等急了吧。 還是…… 以為他忘了，自己先走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腳步又快了兩分。 走到三班教室門口，他伸手推了推門。 “吱呀” 一聲輕響，木門被推開，教室裡的安靜迎面撲過來。中午的教室本來就空，大部分人要麼去食堂吃飯還沒回，要麼回宿舍午休，只有零星三四個人，要麼趴在桌上睡覺，要麼低頭翻著漫畫書，翻頁的聲音都放得很輕。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切進來，在第三排的課桌上投下長方形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飄著，安安靜靜的。 方硯的視線第一時間就落向靠窗的那個位置。 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座位是空的。 藏藍色的書包掛在椅背上，兩根肩帶垂下來，隨著從窗戶鑽進來的風輕輕晃了晃。桌洞裡的課本摞得整整齊齊，物理練習冊放在最上面，封皮上寫著清秀的 “董珊珊” 三個字，鉛筆盒擺在練習冊旁邊，邊角對齊，連橡皮都規規矩矩地靠在鉛筆盒邊上。凳子被推進桌底，和桌沿對齊，一絲不苟的樣子，和她平時的性子一模一樣。 就是人不在。 像是剛收拾好東西離開，又像是從來沒回來過。
方硯站在原地，看著那排空座位，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心裡那點發慌的感覺，又重了幾分。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課桌邊，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桌沿。木頭的桌面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還留著點餘溫，說明不久前還有人坐過。 “哎，” 他俯下身，敲了敲前排女生的椅背，聲音壓得很低，怕打擾到教室裡的安靜，“看見董珊珊了嗎？她去哪了？” 前排女生正轉著筆刷題，被敲了一下才回過頭，愣了愣，搖搖頭：“啊，她啊，剛才回來過一趟。就坐了沒兩分鐘吧，收拾了下桌洞就又走了。” 女生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臉色好像不太好，有點白。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也沒說，就搖了搖頭，然後就走了。我還以為她是訓練趕時間呢。”
訓練？ 方硯皺了皺眉。 不對啊。 今天中午體育隊沒加練啊。早上他還聽見體育委員跟董珊珊說，這週中午都不練，讓大家好好休息，準備下周的測驗。 那她去哪了？ 不是訓練，也不在教室等他講題。 臉色還不好。 為什麼？
心裡那點不安像浸了水的墨漬，慢慢暈染開，沉得胸口都有點發悶。 他下意識地彎下腰，往桌洞裡看了一眼。 桌洞最裡面，靠著牆壁的位置，放著一瓶冰紅茶。 檸檬味的，透明的瓶身，綠色的標籤。 是他早上帶的。 早自習之前，他從小賣部出來，順手買的。知道她早上要晨跑，跑完肯定渴，就悄悄放在她桌洞最裡面了。那時候她還沒來，桌洞裡空蕩蕩的，只有這瓶冰紅茶安安靜靜地躺著。 現在還在那兒。 原封不動。 瓶蓋還好好地擰著，密封的塑膠膜都沒撕。瓶身凝著一層細密的小水珠，順著瓶身往下滑，在底部積了小小的一圈水漬，一看就是放了一中午，沒人碰過。
方硯的指尖伸進去，輕輕碰了碰瓶身。 冰涼的觸感瞬間順著指尖傳上來，冰得他指節微微一麻。 明明是中午，太陽正盛，教室裡面暖融融的，陽光曬在背上都有點發燙。 可他碰著那瓶冰紅茶，卻覺得指尖涼得厲害。 順著胳膊往上蔓延，慢慢涼到心口。 心裡空落落的。 像是缺了一塊。
他直起身，站在課桌邊，目光落在那排空座位上。 書包還在，書還在，他帶的冰紅茶也還在。 就是人不在。 去哪了呢？ 回宿舍了？ 還是…… 去了別的地方？
腦子裡忽然毫無預兆地冒出來天台門口的那點動靜。 剛才在天台上，陳知微撲過來的時候，他隱約聽見鐵門那邊有一點極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又像是有人倒吸了一口氣。那時候他以為是風，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現在想想…… 如果不是風呢？ 如果當時外面真的有人呢？ 如果…… 是董珊珊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方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 他立刻在心裡否定。 董珊珊那麼安靜的性子，怎麼會跑到頂樓去，還偷偷站在門外聽？再說她中午要送作業，要忙的事那麼多，哪兒來的閒工夫。 肯定是想多了。 可為什麼她會臉色不好？ 為什麼她不等他講題，就走了？ 為什麼…… 這瓶冰紅茶，她動都沒動？
無數個問號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攪得他有點心煩意亂。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瓶冰紅茶。 冰涼的，安靜的，躺在桌洞最裡面。 像他沒說出口的那些心意，安安靜靜地放在那兒，沒人碰，也沒人接。
教室裡很安靜，旁邊同學翻書的聲音清晰可聞。陽光慢慢往西移，那道長方形的光斑也跟著挪了位置，從桌面移到了椅背上，落在那隻藏藍色的書包上，暖融融的。 方硯站在座位旁，指尖還殘留著瓶身的涼意。 中午的太陽那麼暖，教室那麼靜。 可他心裡，卻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悄悄溜走了。 他沒抓住。
他拿出手機，點開和董珊珊的對話方塊。 輸入框裡游標閃著，他想打 “你去哪了”，又想打 “題還講不講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還是什麼都沒發，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算了。 反正下午還有課。 等下午見了面再問也一樣。 大不了，下午自習課再給她講題。 他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說。 可目光，還是忍不住又落回那排空座位上。 空著的座位，未歸的人。 還有那瓶，沒人碰過的冰紅茶。 都安安靜靜地躺在午後的陽光裡。 像一個沒說出口的疑問。 也像一個，悄悄錯過的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