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姿回頭應了一聲，腳蹬子輕輕一踩，洋車子緩緩往前滑出去，程幼琦緊隨其後跟上，一手扶著車子後座，一手抓著挎包的帶子，小跑兩步就跳上了車子後座。
冷風順著圍巾縫隙往裡鑽，程幼琦縮了縮脖子，跟蹬著車子程月姿搭話道：“這天騎車子可真凍耳朵，早知道把耳捂子帶來了，二姐要不要我給你捂著點耳朵？”
程月姿放慢車速，側過頭說道：“不用，忍忍，也就兩里路，到大姐家裡有屋子能取暖，等送完東西咱們趕緊往回趕，正午風更刺骨，今天的太陽這麼大，怎麼還這麼冷。”
路邊田埂枯草覆著一層白霜，車輪碾過乾硬的泥土，發出沙沙的輕響，兩輛洋車子一前一後，慢慢消失在晨間淡淡的白霧裡。
寒風捲著細碎的霜沫撲在臉上，程幼琦單手扶車上的鐵架子，騰出一隻手把圍巾又往上拽了拽，悶聲開口道：“早知道這麼冷，我該把屋裡那件厚耳罩揣出來的，耳朵凍得跟冰塊似的。”
程月姿放慢蹬車的速度，車鏈條在低溫下轉起來帶著輕微卡頓說道：“前面拐過這片楊樹林就到大姐家村子了，林子裡擋風，咱們稍微快兩步。對了等會兒見了大姐，別提她上次回孃家翻東西的事，省得她心裡不舒服，再說些不中聽的。”
程幼琦點點頭，低頭摸了摸懷裡揣著草莓的小布袋，生怕冷風透進去凍壞果子應道：“我知道，出發的時候，我娘跟我說了，頂多勸她多喝魚湯好好養身子，不摻和她和婆家的矛盾。就是可惜咱們一早摘了那麼多甜草莓，只裝了十幾個。”
“我娘也是寒心了，咱們順著她心意就好。”
程月姿話音剛落，車輪碾過路面一小塊結冰的水坑，車身猛地晃了一下，她趕緊踩住腳剎穩住車子。
兩人停下洋車子，站在路邊搓了搓凍僵的手，前方楊樹林光禿禿的枝椏掛滿白霜，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
程幼琦拎了拎車樑上裝魚的袋子，冰涼的水汽透過布料滲出來：“魚袋子都結冰了，咱們歇一會兒再走？”
程月姿跺跺腳，重新跨上車子說道：“別停太久了，要是停住不動更冷。再加把勁，十分鐘左右就能到了，到了她家就能烤火暖和暖和。”
兩人重新蹬起二八大槓，車輪碾過覆霜的土路，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穿過落滿寒霜的楊樹林，遠遠瞧見了村頭那座矮院牆，正是程月季婆家。
兩人把洋車子停靠在院牆根，支好車腳，伸手拍掉褲腿沾的白霜。院門虛掩著，程月姿抬手輕輕敲了兩下木門。
院門“吱呀”一聲拉開，是挺著大肚子的程月季，看見二人，臉上勉強扯出一點笑意說道：“月姿、小琦，這麼冷的大清早，你們怎麼跑過來了？”
程幼琦把懷裡裝草莓的小袋子遞過去，哈著白氣說道：“我娘和大伯孃惦記你，一大早摘了草莓，還有兩條鮮魚，特意給你送過來補身子的。”
程月季側身讓她們進門，堂屋炭盆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她垂眸看著袋子裡寥寥十幾顆草莓，指尖輕輕摩挲布袋邊角，輕聲說道：“難為你們大冷天騎車過來，其實不用特意送東西的。”
程月姿將掛在車梁的魚袋拎進屋，擱在灶臺邊，順勢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烤手道：“家裡剛撈的魚，燉魚湯最養孕婦，草莓不多，就給你嚐個鮮。外頭天寒地凍，你懷著身孕可別總往外面吹風。”
程月季嘆了口氣，伸手攏了攏身上厚棉襖抱怨道：“婆家這邊處處不舒心，前陣子回孃家鬧了一場，娘心裡怕是還記著氣呢。”
以前娘經常隔三差五的給她送雞蛋、餅乾、麻花啥的，自從上次鬧了一回，她娘再也沒來過，婆婆、小姑子還有弟媳婦三天兩頭的說話陰陽怪氣的，她也不敢再回孃家，怕被她娘趕出來。
“大伯孃就是一時難受，哪裡真怪你。”
程幼琦往炭盆湊近了些，暖意烘得凍僵的耳朵。
程月姿也把放上去烤火，慢慢緩和道，“那天你和姐夫翻櫃子，她撞見了心裡不好受，養女兒一場，反倒像防賊一樣，換誰都寒心。”
程月季眼眶微微發紅，指尖攥緊衣角說道：“我也不是有意要翻找，是他來的時候總疑心我私藏陪嫁，非拉著我在孃家清點，我一時賭氣才順著他鬧，事後我也後悔了。”
程幼琦溫和開口勸她道：“現在懷著孩子，萬事以自己和腹中娃娃為重，別總跟姐夫置氣。夫妻之間有矛盾好好商量，別鬧得兩邊長輩都揪心。大伯和我爹今早去縣城進貨，不然他們也會過來看看你。”
程月季拆開草莓袋子，捏起一顆紅彤彤的草莓，卻沒往嘴裡送，眉眼低垂的說道：“家裡婆家處處算計，連產檢都要念叨花錢，我心裡堵得慌，回孃家一趟，反倒讓我娘添堵。”
程幼琦輕聲寬慰道：“有委屈慢慢說，別憋在心裡，只是別再帶著姐夫回孃家亂翻東西，傷了大伯孃的心。魚湯等會兒就讓婆家燉上，多喝點補氣血。”
炭盆裡的木炭噼啪響了一聲，暖意裹著淡淡的煙火氣漫開來。程月季捏著那顆草莓，指尖微微發顫，眼眶紅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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