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病好之後的第三天早上，傅景深坐在客廳地板上給女兒穿鞋。
小東西剛洗完澡，渾身散發著嬰兒沐浴露的奶香味，坐在傅景深盤起的腿中間，兩隻小腳蹬來蹬去不配合。傅景深一隻手攥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往那隻軟底小鞋裡塞，塞了兩遍都被她扭著腳抽出來。他不惱，只是把她往懷裡攏了攏，重新握住那隻小腳。
“別動。”他低著頭，聲音很輕。
瑤瑤仰著臉看他，伸手拍他的下巴。傅景深任她拍著，眼睛盯著手裡那隻鞋，終於把腳塞進去了。他繫好鞋帶，又去夠另一隻腳。瑤瑤把那隻腳縮到屁股底下坐著，衝他笑。
“瑤瑤。”傅景深抬頭看她。
小東西歪了歪頭，把腳從屁股底下抽出來，主動伸到他手裡。傅景深接過那隻小腳，低頭往鞋裡塞。他繫好鞋帶，拍了拍手，準備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瑤瑤忽然伸手，兩隻小手捧住了他的臉。傅景深停住了，任她捧著。小東西看著他的眼睛，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嘴唇動了動，說出兩個字。
“謝謝。”
傅景深整個人定住了。
那兩個字從瑤瑤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很輕、很軟，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嬰兒特有的奶聲奶氣。但清晰得不像話。她說的是“謝謝”，不是“baba”，不是“”，不是他教過她的任何一個詞。
傅景深維持著跪坐在地上的姿勢，整個人像被什麼釘住了。
“你說什麼？”他問，聲音有點啞。
瑤瑤看著他，又拍了一下他的臉。這次她拍完沒有收回手，只是把手掌貼在他臉上，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又說了一遍：“謝謝爸爸。”
這一次更清楚，兩個詞連在一起，中間沒有猶豫。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像是在說一件她琢磨了很久終於說出來事情。
傅景深沒有動。他維持著那個跪坐的姿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臉被女兒的小手捧著，目光定在她臉上。蘇念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瑤瑤坐在地板上捧著傅景深的臉，傅景深跪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兩個人的目光鎖在一起。
蘇唸的腳步停在廚房門口。
她看見傅景深的眼眶紅了。很快，那層紅從眼角蔓延到眼底，然後一滴眼淚從他臉頰上滑了下來，落在他膝蓋上。他沒有出聲，沒有低頭，也沒有去擦。他就那麼看著女兒，眼淚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
瑤瑤看見了他的眼淚。小東西歪了歪頭，表情從認真變成了困惑。她收回一隻手，用指尖碰了碰傅景深溼了的那邊臉頰。她的指尖沾到一點水，她拿下來看了看，又抬頭看傅景深。
“爸爸？”她叫了一聲，語氣裡有一絲不確定。
傅景深終於動了。他伸手把女兒攏進懷裡，摟得很緊。他的臉埋在她小小的肩窩裡，肩膀微微顫著。瑤瑤被他摟著，乖乖地沒有動，小手拍著他的後腦勺，嘴裡含混地叫了幾聲“baba”。
蘇念站在廚房門口，手攥著門框。她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有走過去。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地板上那對父女。傅景深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瑤瑤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偶爾拍一下他的頭，像是在安慰一隻受了委屈的大狗。
過了很久，傅景深抬起頭來。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瑤瑤。小東西正仰著臉看他，見他抬起頭了就咧嘴笑了，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臉。
“爸爸。”她叫了一聲，然後把手收回去，看著自己的手指，含混地又說了那兩個字，“謝謝。”
傅景深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把女兒從地上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頭。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但他沒在意。他抱著瑤瑤轉過身，正好對上廚房門口蘇唸的目光。
蘇念靠著門框，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傅景深抱著瑤瑤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他的眼睛還溼著，鼻尖也泛著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沉穩的輪廓。他看了蘇念兩秒，然後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的餘韻。
“她說謝謝。”他說，像是在跟她確認這件事真的發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