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傅斯年正在廚房裡把排骨湯的浮沫撇乾淨。蘇念從沙發上起身想去開門，他已經擦著手走了出來，步子比她還快：你坐著。我去。
蘇念在沙發邊站了半秒，又坐了回去，看著他穿過玄關開啟大門的背影。自從血壓偏高那件事之後，你坐著這三個字已經成了他每天的高頻詞彙，頻率甚至超過了量血壓該休息了。
門開了。林筱拎著兩大袋東西站在門口，一身淺卡其風衣，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看見來開門的是傅斯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從上到下把他掃了一遍——圍裙、袖口的水漬、手上還沒來得及放下的廚房抹布。她歪了歪頭，嘴角以一個極其緩慢的弧度翹了起來。
喲，傅總。林筱邁進門換鞋的功夫，視線一直沒從他身上移開，您這身行頭……挺新鮮的。
傅斯年面不改色地接過她手裡的袋子：進來坐。說完轉身拎著東西往廚房走，背影挺拔如常，但圍裙帶子在背後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蘇念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隨手系的。
林筱跟進客廳，把風衣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一屁股坐到蘇念旁邊，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什麼情況？我剛才沒看錯吧？你們傅氏集團那位在商場上翻手為雲的傅總，穿著圍裙給你開門？
蘇念朝廚房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到他圍裙上面印的什麼了嗎？
林筱又探頭仔細看了一眼。傅斯年正背對著她們把帶來的袋子開啟，圍裙背面靠近下襬的位置有一行小字——最佳煮夫，字旁邊印著一隻卡通圍裙小熊。林筱的笑容完全繃不住了：他還穿這種圍裙？
傅念辰買的。蘇念無奈地嘆了口氣，上週父親節禮物。他當天就係上了，到現在沒換過。
林筱靠回沙發，用一種我錯過了一個億的表情看著蘇念：念念，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日子有多奢侈？一個身家幾百億的男人，穿著兒子送的煮夫圍裙，給你煲湯、開門、不讓你動一根手指頭。我剛才按門鈴的時候你居然坐著沒動。
他不讓我動。
那不就更說明問題了？林筱拿胳膊肘捅了捅她，眼睛亮晶晶的，嘖嘖，傅總變成家庭煮夫了。
她說這話時音量沒壓，正好傅斯年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上面擺著切好的水果、三杯溫水，還有一小碟蘇念最近在吃的無鹽堅果。他把托盤放在茶几上，直起身時目光掃過林筱促狹的笑臉，表情沒有什麼波動。
我願意。他說完這三個字就轉身回廚房了，後腦勺對著她們，但蘇念注意到他的耳尖已經紅透了。圍裙下襬的卡通小熊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卡通的粉紅色臉頰和那雙被水泡得微皺的手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照。
林筱等廚房門關上了才徹底笑出來，整個人歪在沙發靠墊上，拉著蘇唸的手晃：念念！你調教得真好！我認識他多少年了？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面？以前開會的時候他連助理倒的水溫度不對都要皺眉，現在——現在他給老婆切水果！而且是在我面前！
我沒調教。蘇念把一塊蘋果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他自己變的。
得了吧，沒有你他能變？林筱白了她一眼，伸手也拿了塊蘋果，你記不記得大學那會兒我們討論過，說傅斯年這種人，事業心這麼重，結了婚大概也是各忙各的。結果呢？人家不但結了婚，還成了老婆奴。當年說這話的我臉都腫了。
蘇念靠在沙發裡，目光落向廚房方向。玻璃門半掩著，她能看見傅斯年在裡面把鍋蓋揭開，俯身聞了聞湯的味道，然後拿起湯勺舀了一點嘗。他的動作自然而然，像是已經做了無數次——事實上他確實已經做了快三個月了。
他真的變了很多。蘇念收回視線，聲音低了幾分，以前我懷孕初期半夜想吃東西，他第一反應是打電話叫外賣。現在半夜我說想吃什麼，他能自己起來開火。
林筱安靜地聽她說完，然後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頰：真愛使人改變。傅總以前那種天塌下來我自己扛的勁兒，現在全換成我老婆不能扛任何事
廚房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傅斯年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個小碗，碗裡盛著剛剛撇過油的清湯，上面飄著幾顆枸杞。他走到沙發邊把碗放在蘇念面前，語氣平常但動作小心：嚐嚐鹹淡。比上次少放了一撮鹽。
蘇念低頭喝了一口。湯清味鮮，排骨的肉香和玉米的清甜融在一起，溫溫熱熱地滑進喉嚨。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剛好。
傅斯年點了點頭，回廚房之前朝林筱微一頷首，那神情在招待客人我鍋上還煮著東西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林筱等他背影消失了才重新開口，這次語氣正經了一點：念念，說真的。你血壓那件事，他嚇得不輕吧？
蘇念捧著湯碗，點了點頭：那天從醫院回來他就開始做計劃表。飲食、作息、工作安排、活動強度——他列了張表格貼在書房牆上。
表格？
橫軸是時間，縱軸是專案。幾點測血壓、幾點午睡、今天吃鹽多少克、下午活動時長多少分鐘，全部有記錄。
林筱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用一種混合了震驚和羨慕的表情拍了拍蘇唸的肩：這種表格當年他做併購案的時候都不一定寫這麼細。她頓了頓，忽然湊近，你不會覺得煩嗎？
蘇念低頭看著碗裡漂浮的枸杞，沉默了兩秒。她想起早上被臂帶充氣聲吵醒的那點煩躁，想起中午被定時催午睡時的不耐煩，想起下午他不讓她彎腰撿掉在地上的筆時心裡湧上的那句我自己可以——那些瞬間都是真實的。但此刻湯碗裡溫熱的白氣正拂過她的下巴，廚房裡傳來鍋蓋輕輕碰響的聲音，她忽然覺得那些煩躁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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