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懷孕後的第五天,辰辰開始跟蘇唸的肚子說話。他每天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先走到蘇念面前,蹲下來,把臉湊到她腹部,用一種他已經提前校準過音量的聲調開口:“妹妹,我是你哥哥。你要快點長大。”蘇念正在翻速寫本,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是妹妹?”辰辰沒有抬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太多次的指令:“我做夢夢到的。她跟我說她叫念念。”
蘇唸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做的夢?”辰辰說:“前天晚上。她頭髮很短,像你。”他沒有解釋更多,也沒有抬頭看她的表情,只是又對著她的腹部說了一句:“哥哥給你買好多好多玩具。你可以先挑,等你出來了,我再帶你一起去選。”
蘇念沒有打斷他。她合上速寫本,靠在沙發靠背上:“萬一你醒過來發現是弟弟呢?”辰辰終於抬起頭,那道已經在他心裡停留了太久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可以在沙發邊放下的位置:“不可能。是妹妹。我夢到她了,她不會騙我。”
傅斯年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放在蘇念手邊。他看了一眼正蹲在沙發邊的辰辰:“你又跟她說話了?”辰辰站起來:“不是說話。是溝通。她還沒出生,我先跟她建立聯絡。”傅斯年沒有反駁,他站在沙發邊,正在用自己已經準備好的方式,為那道尚未命名的日常預留出他已經決定好的距離:“那你跟她溝通完,該去寫作業了。”辰辰已經走回房間了,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等我寫完作業,再過來跟她說一遍。”
那之後,辰辰每天放學都會執行這個流程。有時候他會在書包還沒放下之前先蹲下來,有時候他會在寫完作業之後,還有的時候他會在傅斯年提醒他“你該去洗澡了”的時候,趕在去浴室之前走到蘇念面前補一句“妹妹,我今天考試得了滿分,你以後也會這麼聰明的”。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道他已經提前驗證過的結論,而不是在跟一個還沒出生的人商量。
蘇念有一次坐在餐桌邊看他蹲在那裡,用他那道已經演練過無數次的聲調說“妹妹,你以後學程式設計的話,我可以教你,不收費”。她等他說完才開口:“萬一她不喜歡程式設計呢?”辰辰站起來,沒有猶豫:“那我可以教她別的。”他想了想,“她喜歡什麼,我就教什麼。”他沒有說她只能喜歡什麼,那道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可以在餐桌邊放下的位置。
老爺子是在週末來看蘇唸的時候知道這件事的。他坐在沙發上,聽完辰辰蹲在蘇念面前說“妹妹,我是太爺爺的心肝寶貝”之後,側過頭看了蘇念一眼:“他每天都這樣?”蘇念正在剝橘子:“嗯。每天至少兩次。”老爺子沒有評價,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他要是不小心說習慣了,等生出來是弟弟,他會不會改口?”辰辰的聲音從沙發邊傳來,沒有抬頭:“不會的。是妹妹。我夢到她了,她頭髮短短的,跟你一樣。”他指的是蘇念。他說得太過篤定,老爺子的目光在辰辰和蘇念之間來回了一下,又落回辰辰身上:“那你夢到她叫什麼名字了嗎?”辰辰說:“她沒告訴我。但她說她叫念念。”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已經被他接住的確認,然後他彎下腰,伸手摸了一下辰辰的頭:“那等她出來了,你記得問她是不是叫念念。”辰辰沒有躲開,也沒有回答,但他蹲在那裡的時候,那道已經在他心裡停留了太久的確認正在他還沒有完全開啟的間隙裡為自己尋找一個可以長期存放的位置。
晚上傅斯年送蘇念回酒店,走在樓道里的時候,蘇念開口了:“如果他天天對著肚子叫妹妹,生出來真是弟弟,他會怎麼想?”傅斯年走在她旁邊:“他會接受。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但他會接受。我幫他調整一下預期。他不會因為叫錯了就不喜歡。”蘇念沒有接話。路燈正沿著夜色邊緣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準備好長期存放的標記,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腹部,那道觸感沿著她的指腹邊緣緩慢地滲入她自己的呼吸節奏,像一道正在等待她自己決定要用什麼樣的速度來適應和接受的標記,正在夜色中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寬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