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最近總是犯惡心。起初她以為是回國後還沒適應時差，又或者是巴黎的甜點吃得太多了，胃還沒緩過來。她連著好幾天都只喝得下白粥，連糖醋排骨端到面前都擺擺手說自己不想吃，辰辰看著她碗裡幾乎沒動的米飯，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沒有追問，只是把菜往她那邊推了一下。傅斯年第二天早上來的時候，粥裡多放了兩片姜，他說是網上查的，治反胃的方子。蘇念喝了兩口，沒有評價，但也沒有放下碗。
第三天早上，蘇念站在洗手檯前，水龍頭開著，水聲持續了一段時間。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側過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沒有任何變化的腹部，在出租車上報了醫院的地址，掛了一個號。她坐在候診區的時候，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潮意，像一扇還沒有被完全推開、但已經透進了幾道光的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緊張，她只是覺得那道已經被她遺忘太久的預感正在緩慢地成形，像一句她已經寫了很久、還沒有決定好要落筆的句子。
醫生把檢查單遞給她，說了一句“恭喜”。蘇念坐在那把塑膠椅子上，低頭看著那張單子，上面寫著她已經確認過三次的資訊。她在心裡重新讀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她輕輕彎了一下嘴角，沒有笑出聲，但那道弧度已經足夠讓她自己確認了——不是時差，不是腸胃，是她一直沒有主動去想的那個方向。
她走出醫院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張已經被她摺好放進口袋的檢查單，又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片刻，像在用這道停頓替那道剛剛落定的確認留出一段可以獨自安置的間隙。她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又打了一行，還是覺得語氣不對，鎖屏放回口袋。她想要告訴他，但不是用訊息。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她已經可以放下的位置，而她還沒有決定好要用什麼樣的方式，讓那道確認在它真正落定之前，先在自己的心裡多停留一會兒。
傍晚傅斯年來接她的時候，蘇念沒有提這件事。她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像平時一樣。傅斯年正在調整後視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臉色好一些了。”蘇念說：“嗯，今天好多了。”傅斯年沒有追問，把那盒剛買好的櫻桃放在她手邊，是洗過的，梗已經剪了：“路過水果店看到的。你昨天不是說想吃點甜的。”蘇念低頭看著那盒櫻桃，不是特別大，但每一顆都被他剪過了梗，彷彿他早已在心裡為她篩選過合適的大小。
吃完飯，傅斯年把碗筷收進廚房，蘇念坐在沙發上看他洗碗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側過頭，窗外的路燈正好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邊緣滲進來，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像在用那道觸感確認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太多次的重量是否真的已經在她的日常裡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長期停留的位置。她開口時聲音不大：“傅斯年，你今天晚上有沒有時間？”傅斯年正在擦手，沒有回頭：“有。你想去哪？”蘇念說：“不去哪。就在家。”
傅斯年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那道還沒有完全落定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已經可以放下的位置：“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蘇念沒有立刻回答。她側過頭看著他，窗外的路燈正沿著夜色邊緣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準備好長期存放的標記：“嗯。但等我準備好了再說。”傅斯年沒有追問，他坐在那道光裡，像一個已經做好了準備去接住任何重量的人。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可以在沙發上放下的位置，而他已經準備好，在她開口之前，先用自己的方式為她騰出足夠的時間，讓她來決定那道確認應該在什麼時候正式開口。她還沒有決定好具體的時間，但她已經知道那道確認會落在他們之間那道已經被她收進日常的間隙裡，並在下一次她準備好的晨光中，以自己的方式為他完成那道她已經確認過太多次的校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