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的第二天清晨，天剛亮透，旗艦店門口的梧桐葉被風吹動了一下，一輛深灰色的車已經停在路邊。不是剛到——擋風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像是一段早已抵達的等候，正在等晨光把它擦拭乾淨。蘇念推開店門的時候，街燈還沒有完全熄滅，傅斯年的車像是被一道已經校準過的潮汐帶到了岸邊，正在以恆定的頻率為她保持那道她還沒有開口確認、但已經開始依賴的間隙。
她站在臺階上，晨光正好落在她肩頭，像一句還沒有被說出口的開場白。傅斯年從車上下來，沒有走過來，靠在車門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等待了太久的確認。那道確認不需要被重新測量，因為已經在這條街上被他反覆校準過無數次。他側過頭看著她：“今天比昨天早了一點。不是故意的——路上車少。”
蘇念走下臺階，沒有接那道解釋，但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的動作比前一天更利落一些：“你每天這麼早來，你們公司的人不說你？”傅斯年繞回駕駛座，發動車：“他們不敢說。就算敢說，我也不聽。”蘇念繫好安全帶：“那助理呢？”傅斯年把車駛出車位：“助理說了。”他停了一下，“他說我影響工作。”蘇念側過頭看著他：“你怎麼回的？”傅斯年握著方向盤，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過過很久的決定：“我說不會——我工作效率更高了。因為想早點下班陪老婆。”
蘇念把目光移回前方：“那你今天效率怎麼樣？”傅斯年說：“還可以。該處理的事情下午三點前處理完了。還剩一點明天早上再看也行。”蘇念沒有接話，窗外的梧桐葉正沿著街道邊緣緩慢地落下來，像一道已經被她收進日常的標記，正在等待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在下一道晨光裡為它留一個更固定的位置。
第三天，蘇念從店裡出來的時候，那輛深灰色的車已經停在老位置了。她走過去，沒有問“你幾點到的”，只是拉開車門，坐進去，像在做一件她已經不需要再確認的日常動作。第四天，她又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那輛車依然已經在那裡了，引擎已經熄火，像一道已經提前為自己預留好位置的標記，正在等待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在下一道晨光裡為他留一個更固定的位置。
第五天，助理終於忍不住了。他敲開辦公室的門，檔案還沒放下，先開口說了一句：“傅總，您這樣會影響工作的。”傅斯年正在關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不會。我工作效率更高了。”助理站在辦公桌前，手裡那疊檔案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位置放下：“為什麼？”傅斯年站起來，拿起外套：“因為想早點下班陪老婆。”助理張了張嘴，那道已經在他嘴邊停留了片刻的話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可以放下的位置。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份已經被他拿進來、但還沒有找到合適理由送出的檔案，然後把它輕輕放在桌角：“好的。那我明天把需要簽字的檔案提前到上午送過來。”傅斯年已經走到門口了，沒有回頭：“可以。”
午休時間，茶水間裡有人小聲提起這件事。有人翻出傅斯年朋友圈的截圖，有人翻出他助理在走廊裡搖頭的照片，有人低頭喝了口水，然後有人說了一句“戀愛腦”，隨即被水杯磕碰的聲響輕輕壓了過去。到了下午，有人把“戀愛腦”這個詞放進一個沒有命名的新建文件裡，然後刪掉了。傅斯年對這些一無所知——他正在看天氣，確認明天早上會不會下雨。如果下雨，他要提前十分鐘出門，讓車裡的空調多吹一會兒，這樣她上車的時候就不會覺得冷。他在心裡為自己留出了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但還沒有完全放下的空隙，並在那道空隙裡，為自己預留了一段不需要再被重新測量的日常。
蘇念是在回國後第十天聽到這件事的。林筱發來的訊息沒有上下文，只有一張截圖——來自某個匿名社交平臺的帖子，配文寫著：“傅氏集團總裁最近每天提前一小時下班，理由是‘想早點回家陪老婆’。”蘇念看了兩秒，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裡。她聽到傅斯年的車停在門口的聲音，比昨天晚了兩分鐘。那道已經被他重新校準過太多次的日常刻度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寬度，像在完成一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太多次、但還沒有完全放下的指令。
她走出去的時候，他已經把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了。她坐進去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開得比平時慢。”傅斯年正在系安全帶：“路上有點堵。繞了一段路。”蘇念沒有追問，窗外的路燈正沿著街道邊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開口時聲音不大：“那你明天可以不用繞路。多走的那段也不一定會快。”傅斯年說：“好。那我明天直走。”蘇念沒有接話，但她的手指在安全帶的扣子上停了一下。那道光正沿著夜色邊緣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準備好長期存放的標記。她已經準備好，在下一道晨光完全亮起的時候，以她自己選擇的方式，為那道已經被他重新校準過太多次的日常，預留出她已經決定好的刻度。那道她已經在心裡放置了好幾天的確認正在她的呼吸節奏中尋找一個可以放下的位置。窗外的路燈依然亮著，而她還沒有決定好要在哪一天正式開口，把那段已經被他重新調整過太多次的日常，以她自己的方式，放進那道她已經準備好了的標記裡。那道已經被她放下的確認，正在夜色中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長期存放的標記。她側過頭看著窗外，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她已經可以放下的位置。那道已經被她收下的“戀愛腦”，正在夜色中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寬度。她已經準備好了。那道確認正在夜色中尋找一個她可以長期存放的位置，而她已經在那道已經被他重新校準過太多次的日常裡，以她自己選擇的方式，為他預留出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但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長期標記的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