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醒的時候,晨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了。那道光線沿著床沿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把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照得微微發亮。她翻了個身,下意識伸手碰了一下身側——床單是暖的,但人已經不在了。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枕頭邊那個淺灰色的盒子上,深灰色的相簿還放在床頭櫃上,邊緣被晨光照出一道細長的金線。她聽到廚房裡有聲音傳來,很輕,像是被刻意壓低的翻炒聲和鍋鏟碰到鍋沿的細響。
蘇念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到房間門口,靠在門框上。傅斯年站在廚房裡,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捲到肘彎,正在把煎蛋從鍋裡剷起來裝盤。灶臺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粥、一碟小菜和切好的水果。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醒了?”蘇念靠在門框上:“你幾點起來的?”傅斯年把煎蛋放到桌上,把鍋放進水池,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六點。睡不著。”蘇念沒有追問,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你以前睡不著的時候,不會起來做飯。”傅斯年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她:“以前沒有老婆。”
蘇念沒有接話,端著水杯走到餐桌邊坐下。傅斯年在她對面坐下,把那碟切好的水果往她手邊推了一下:“今天是我們新婚第一天。”蘇念低頭喝了一口粥:“嗯。”傅斯年坐在對面,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可以在早餐桌邊放下的位置:“我想請一個月假,陪你度蜜月。”蘇唸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不用上班?”傅斯年說:“公司可以沒有我,但我不可以沒有你。”
蘇念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粥。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她已經可以放下的位置:“你請假之前,先跟副總說好。別讓他一個人扛一個月。”傅斯年說:“我已經說過了。他說他可以。”蘇念放下粥碗:“你什麼時候跟他說的?”傅斯年說:“婚禮前三天。他說恭喜,然後說他申請了加班費。”蘇念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抬頭:“那蜜月去哪?”傅斯年說:“還沒定。等你想好了,我們就出發。你可以選你想去的地方。”
辰辰推開門,穿著校服,揹著書包,手裡還拿著那杯他已經喝了一半的水。他看到兩個人正坐在餐桌邊吃早餐,在玄關站了片刻,像是在用那道尚未完全甦醒的晨光完成一次無聲的檢查:“你們今天沒叫我。”傅斯年放下筷子:“今天你放假。”辰辰看著他:“我什麼時候放假了?”傅斯年說:“今天。我幫你請了。”辰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書包放下來:“那我可以再吃一頓早餐嗎?”蘇念站起來:“還有粥。”辰辰在傅斯年旁邊坐下,接過蘇念遞來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那你們蜜月要去哪?”傅斯年說:“還沒定。”辰辰想了想:“你們可以先去海邊。媽咪喜歡海邊。上次她去看海的時候,心情不錯。”傅斯年說:“那去海邊。”
蘇念端著粥碗,那道光正沿著窗臺的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她開口時聲音不大:“那辰辰呢?”傅斯年說:“可以一起。”辰辰喝了一口粥:“我不去。你們新婚度蜜月,我去了不合適。我可以去太爺爺家住幾天,他已經跟我問過好幾次了。”蘇念沒有反駁,窗外的晨光正沿著窗臺的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那道光沿著她握著杯沿的指節邊緣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準備好長期存放的標記。她側過頭,看著窗外那排正在晨光中緩慢亮起的屋頂輪廓:“那你想好去哪了,再告訴我。我只需要安排好自己的時間就行。”傅斯年說:“已經想好了。去海邊——你上次看海的時候說喜歡的那片海岸。”
蘇唸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已經不記得自己說過“喜歡那片海岸”了。但她記得她站在海邊時,風從她身後吹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隔著一道他還沒有完全確定該保持多遠的距離。她低頭喝了一口粥:“那片海岸可以。辰辰跟你說了什麼?”辰辰的聲音從桌邊傳來:“我什麼都沒說。我看了那張海邊的票根。你自己放在桌上的。”傅斯年沒有接話。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可以在早餐桌邊放下的位置:“你放在速寫本里的票根,我翻到了。”
蘇念坐在窗邊,晨光正沿著窗臺的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她已經可以放下的位置:“你翻我速寫本了?”傅斯年說:“翻到了那一頁。”蘇念沒有接話。她低頭把那杯豆漿喝完,站起來,走到廚房,把杯子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那片海岸可以。你定好時間,告訴我。那個地方可以住一週,再久就不必了。我已經很久沒給自己放過假了,那次去海邊的時候,帶了很多沒完成的工作。”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你定好時間,告訴我。”傅斯年坐在桌邊:“好。定好之後,會先跟你說一聲。”窗外的晨光正沿著老槐樹的枝葉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他和他之間那道還沒有完全鋪展開來的晨光裡,以他自己選擇的方式,緩慢地收攏成一枚他已經準備好長期存放的標記。辰辰的聲音從桌邊傳來,那道還沒有完全落定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可以在早餐桌邊放下的位置:“那你們回來的時候,可以給我帶一塊海邊撿的石頭嗎?”傅斯年說:“可以。”辰辰低頭喝了一口粥,放下碗,拿起書包走到門口:“那我先走了。你們好好度蜜月。”他拉開門,晨光湧進來,像一道已經提前測量好的軌道,為他鋪開了一道通往等候區的筆直路徑。他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門在他身後合攏了。窗外的晨光正沿著老槐樹的枝葉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已經可以放下的位置。她已經準備好,在下一道晨光完全亮起的時候,以她自己選擇的方式,先一步走到那道她願意長期停留的光線裡。而那道光已經準備好了,正在她準備好了的晨光裡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準備好長期存放的標記,像一句她還沒有說完、但已經找到了正確位置的句子。她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緩慢亮起的晨光上,她在心裡補上了昨晚沒來得及放穩的那句話——那片海岸,可以多待幾天。他坐在桌邊,正在等自己把行李清單列好,他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把它放上桌面讓她看到,但已經提前在備忘錄裡確認了那家酒店提供退房後延遲兩小時的選項。那道她已經準備好的確認,正在她還沒有完全鋪展開來的晨光裡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