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真心話之後，蘇念沒有立刻回覆傅斯年。但她也意識到，自己開始做一些以前不會做的事了。
她把床頭櫃上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拿出來過兩次——不是他的求婚戒指，是她自己的一枚舊戒指，銀色的，款式很簡單，戴了很多年，邊緣已經磨得發亮。她把那枚戒指取出來，戴在無名指上試了一下，又摘下來放回原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試，也許只是想知道那道重量落在那個位置是什麼感覺。她低頭看著無名指上那道被戒指壓出的淺痕，想起他在晚宴上握住她手時，他無名指上那道被太陽曬出來的印痕。她沒有問他那枚戒指去哪了，但她記住了那道印痕的形狀和位置。
她開始留意傅斯年手上的細節。他端咖啡杯的時候，左手總是空著的。他握方向盤的時候，指節微微凸起，無名指上有一道淺色的印痕，像是以前戴過戒指留下的，然後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刻摘下來了，留下了一道她已經能夠辨認的印記。
週五下午，蘇念從旗艦店回來，辰辰已經放學了。他坐在客廳裡，面前攤著那本程式設計書，但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像是正在等她走完那段她已經走了很多遍的路，然後把一個她已經醞釀了很久的問題放在桌面上。蘇念換好拖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辰辰，如果媽咪和爸爸復婚，你同意嗎？”
辰辰放下書，那道回應顯然已經在他心裡預演過很多次了：“我當然同意。我一直在等這一天。”蘇念看著他，他坐在那裡，那道已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確認正在他嘴角邊緣緩慢地成形，像是已經提前為她預留好了那個答案的位置。
“那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辰辰想了一下：“媽咪，你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不是他什麼時候準備好了，是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你準備好了，我就隨時可以。”他頓了一下，“而且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不想催你。”
蘇念沒有接話。她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道還沒有完全落定的重量沿著她的呼吸節奏緩慢地找到一個她已經準備好接住的位置，像一扇窗，她已經在晨光裡站了很久，終於伸手去碰了一下窗框，確認它沒有被鎖上。
“那你覺得，他會緊張嗎？”蘇念問。辰辰想了想：“會。他上次求婚的時候手有點抖。在餐廳的時候，他放戒指盒的手抖了一下，他自己沒注意到。”蘇念低下頭，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沿著她握著杯沿的指節邊緣緩慢地找到一個她已經開始習慣的位置：“那如果我再拒絕他一次，他會怎麼樣？”辰辰說：“他會繼續等。他答應過你了。”
蘇念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我沒有說要拒絕他。我只是說如果。”辰辰看著她：“那你其實已經想好要答應了，對嗎？”蘇念沒有回答是或不是，但她的手在膝蓋上鬆開了。
晚上，傅斯年來接她們吃飯。他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蘇念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平整，領口端正。她看出來了，但沒有點破。
晚飯後，傅斯年送她們回酒店。辰辰先下了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聊完再上來。”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留了一道窄窄的縫。傅斯年熄了火，側過頭看著她：“你今天晚上話很少。”蘇念看著前方那盞路燈：“在想事情。我昨天晚上把那枚舊戒指拿出來試了一下。”傅斯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然後呢？”蘇念說：“然後我摘下來了。還沒想好要不要重新戴上。”
傅斯年坐在那裡，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邊緣緩慢地找到一個穩定的支點：“那枚戒指是你以前自己買的嗎？”蘇念說：“嗯。很久以前買的。”傅斯年說：“那我以後給你換一枚新的。”蘇念沒有接話。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夜風湧進來：“明天早上，你早點來。我有話跟你說。”她關上車門，走進門廳。那扇門在她身後合攏，她站在那道光裡，那道還沒有完全落定的光線正在她指尖邊緣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準備好重新開啟的標記。她知道那枚被她摘下來放回原處的舊戒指正躺在抽屜裡，而她已經準備好，在明天那道已經不再需要被反覆確認的晨光裡，為他留出那道她已經準備好跨過的門檻。那枚舊戒指已經躺回抽屜裡了，但她已經記住了它戴在無名指上的感覺。那道他已經準備好了的重量，正在夜色中緩慢地收攏成一道她已經準備好推開、但還沒有決定好什麼時候完全敞開的門。她知道明天早上他會帶著那道他已經練習過多次的目光站在門口，而她已經準備好在那道光完全亮起之前，先把那句她還沒有說出口的回應——那道正在成形、正等待她自己決定的確認——放在他推開門時就能看到的位置。她已經準備好在那道光完全鋪展開來之前，告訴他，她已經不需要再試舊戒指了。窗外的路燈依然亮著，而她已經準備好為那道尚未命名的開口留出足夠的位置，讓他那道已經不再需要被反覆確認的目光，在她已經鋪展開來的晨光裡，找到它該停留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