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求婚失敗之後，傅斯年沒有再把那個深藍色盒子帶在身上。他把它放回了書房最裡層的抽屜裡，和那張她大學時期的照片、辰辰五歲時拿獎狀的合影、那張被折了又展的小鯨魚放在一起，像是已經做好了長期存放的準備，不再為它尋找一個具體的日期。他還在每天早上來送早餐，下午接辰辰放學，晚上坐在客廳裡翻那本已經快翻完的服裝史。那些改變已經不再是臨時調整的了，已經成了新的軌道。
那晚的真心話，是在蘇念已經快要睡著的時候發來的。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她伸手拿起來，螢幕的光在黑暗中短暫地亮起，照亮了那幾行字。
“今天的真心話：我不求婚了。”
蘇唸的睡意在那行字面前停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放下手機，目光繼續往下移，像是在等待那道句子自己完成它的形狀。
“不是不想，是怕你壓力大。我會等，等到你願意為止。”
蘇念握著手機，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重量正沿著她握著手機的指節邊緣緩慢地尋找一個她還沒有準備好接住的位置。窗外的路燈光正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床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淺金色光帶，像一扇還沒合攏的門，正在用它的方式告訴她——他已經在那裡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重新打：“如果我一直不願意呢？”傳送。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的光暗下來又亮起。他回了：“那我就一直等。”四個字，像是他已經提前確認過這道答案，不需要再次斟酌。
蘇念看著那行字，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持續亮著，把那四個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發現自己無法立刻放下手機，也無法把它鎖屏當作已經讀過。那些字像一扇她已經開啟但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跨過的門，正在夜色中維持著那道縫隙的寬度。她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燈。
窗外的路燈依然亮著，那四個字正在她黑暗的房間裡緩慢地沉入她還沒有完全命名的呼吸節奏裡。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那四個字在她閉上眼睛之後是否還在她意識邊緣停留了很久。她只知道，當她終於把手機放在枕邊，那道尚未完全收攏的溫度沿著她掌心的紋路緩慢地退入夜色深處，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默默想：他什麼時候學會這樣說話了？他從前只會說“嗯”“好”“知道了”。他說他會一直等。他用的是句號，不是省略號。
第二天早上，辰辰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水。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你昨晚哭了？”蘇念沒有轉頭，看著窗外那排正在晨光中緩緩亮起的屋頂輪廓：“你怎麼知道？”辰辰沒有追問具體原因，只是陳述他已經確認過的細節：“你眼睛還腫著。”蘇念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那道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溫度正在她眼眶邊緣緩慢地退入她自己的呼吸節奏裡：“他昨晚發了真心話。”辰辰看著她：“他說什麼了？”蘇念想了想，像是在重新確認那道句子的長度：“他說他不求婚了。不是不想，是怕我壓力大。他說他會等，等到我願意為止。”
辰辰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回他了嗎？”蘇念說：“我問了他一句，如果我一直不願意呢。”辰辰側過頭看著她：“那他怎麼說的？”蘇念握著水杯，那道已經落定的回答正在她掌心邊緣緩慢地找到一個她已經準備好存放的位置：“他說，他就一直等。”
辰辰沒有評價，窗外的晨光正沿著窗臺的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那排雛菊被晨光照得幾乎透明。他站起來：“那你打算讓他等多久？”蘇念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水：“不知道。但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害怕。”
辰辰沒有再問，轉身走向廚房，那道已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確認正在他嘴角邊緣緩慢地成形。蘇念坐在沙發上，窗外的晨光正沿著窗臺的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她已經準備好讓那道已經落定的溫度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找到一個她已經準備好存放的位置。她知道明天早上他還會帶著早餐站在門口，那道已經不再被提起的重量沿著晨光的邊緣緩慢地落定成一枚已經被他收進口袋、正在安靜地等待它的時間的標記。她甚至不需要確認那扇窗是否還開著，因為那道光線已經足夠讓她看清自己是否準備好跨過去了。她已經準備好讓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找到一個她已經準備好存放的位置，讓他那道已經不再需要被反覆確認的目光，在她還沒有完全鋪展開來的晨光裡，找到它該停留的位置。窗外的晨光依然亮著，她已經準備好讓那句“那我就一直等”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找到一個她願意長期停留的位置。那道光正沿著她還沒有完全合攏的窗沿，緩慢地延伸成一道她已經準備好長期安放的空間，為他那道已經不再需要被反覆校準的距離，留出一道已經足夠穩定的縫隙。她已經準備好讓那道已經落定的溫度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成形，並找到它該停留的位置。而那朵花苞，正在她還沒有完全命名的晨光裡，緩慢地舒展成一道她已經準備好了迎接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