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在一起之後,蘇唸的生活節奏並沒有太大變化。她依然每天早上六點四十起床,先熱牛奶,再把辰辰的校服熨好,然後準備早餐。唯一不同的是,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窗臺上多了一束雛菊,門口多了一雙深灰色的拖鞋。她沒有刻意調整自己的順序,也沒有把傅斯年放在辰辰之前——她的優先順序依然清晰:辰辰先吃,她其次,傅斯年排在最後。傅斯年並不意外,但他還是會忍不住注意那些細小的順序。
週三早上,辰辰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校服外套的扣子系錯了一顆,下襬歪向右邊。蘇念放下手裡的鍋鏟,蹲下來幫他重新系好。傅斯年站在旁邊,手裡端著剛煮好的豆漿,看著她的動作熟練而自然——解開釦子,重新對齊,一顆一顆扣好,最後一顆系完,順手把辰辰的衣領翻平整了。辰辰低頭看了一下,說謝謝媽咪,然後走到餐桌邊坐下。
傅斯年把豆漿放在桌上,站到蘇念旁邊:“你以前對我也這樣嗎?”蘇念正在盛粥,沒有抬頭:“以前?以前你不需要我照顧。”傅斯年站在她旁邊沒有走:“我現在需要。”蘇念把粥碗端到辰辰面前,然後才看向他:“你現在也不需要。你有手有腳。”傅斯年看著她:“但我想要你的照顧。”
蘇唸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她看著他那張認真到近乎誠懇的臉,那雙她早已熟悉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毫不設防的柔軟。她張了張嘴,發現想好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她已經習慣了他站在桌邊等她開口,也習慣了他把豆漿放在她面前然後退後一步,可她還沒有完全習慣他用這種語氣說“我想要你的照顧”。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無法反駁這句話的,也許是從他住院那晚說“我怕一鬆開你就不見了”的時候。她低下頭,把另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好吧,偶爾照顧你一下。”
傅斯年沒有追問“偶爾是多久一次”,也沒有說“那現在算不算”。他坐下來,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辰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粥。窗外的晨光正從窗簾邊緣滲進來,落在三個人之間的桌面上。蘇念看著他那碗已經快見底的粥:“你慢點喝。”
那天下午,蘇念從旗艦店回來的時候,傅斯年已經在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旁邊的茶几上放著一隻保溫杯,杯口還冒著熱氣。辰辰已經放學回來了,在書桌前寫作業,頭也沒抬:“他四點就來了。”傅斯年放下手機:“我來接你們去吃飯。那家餐廳有露臺,可以看到河。”蘇念把外套掛好:“你怎麼不提前說?”傅斯年站起來:“現在說了。”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讓你幫我做一件事。”他伸出手,那截袖口內側有一道不太明顯的摺痕。蘇念低頭看了看:“這件外套是你今天早上穿的那件嗎?”“嗯,袖口皺了,我自己折不好。”蘇念抬頭看著他,他已經學會了用這種句式來接近她,不是請求,不是索求,只是把一道正在變涼的距離推到她面前:“行。你站著別動。”
她伸手握住他的袖口邊緣,他的手腕在她指尖下微微繃緊了一下又鬆開了,那截袖口被她重新摺好,邊緣對齊,壓在肘彎下方。她鬆開手的時候,指尖在他袖口邊沿輕輕按了一下:“好了。”她放下手,沒有多看他。傅斯年低頭看了一眼被重新摺好的袖口,沒有說謝謝,但他放下來的手腕沒有再移開,像是還在適應那道觸感。
辰辰已經收拾好書包了,正靠在門框邊看著他們:“可以走了嗎?”蘇念說走吧。辰辰先走了出去,經過傅斯年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回頭看那道袖口。
那家餐廳確實有露臺,河面在傍晚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澤。風不大,蘇念把大衣領口攏好,在桌邊坐下。傅斯年坐在她對面,辰辰坐在她旁邊,三個人之間隔著剛好能被夜風穿過的距離。服務員來點單的時候,蘇念先替辰辰點了橙汁,然後才給自己點了溫水。傅斯年沒有催她,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想喝什麼?”他坐在那裡,像是等她先完成那道他已經習慣的順序:“和你一樣。”蘇念沒有說好,但她把選單上那杯溫水推到他面前:“那就一樣。”她把他的杯子推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彷彿在確認這道順序已經不再需要被反覆修正了。
回程的路上,辰辰在後座睡著了。蘇念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那些正在後退的燈光,有一段時間沒有開口。傅斯年也沒有出聲,窗外的路燈光正在沿著車頂的弧線一輪一輪地掠過。蘇念側過頭:“你今天袖口那道摺痕,是自己弄的?”傅斯年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像在重新確認那道被折過的邊緣是否真的已經被她發現了:“嗯。出門前故意折的。”
蘇念看著他,他的目光依然看著前方,後視鏡邊緣有一小片正在變暗的光線沿著他的鼻樑輪廓緩慢滑落。她收回目光:“那下回不用故意折。”傅斯年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會幫我折嗎?”蘇念沉默了一下:“會。但你不能每次都自己折一道新的。”傅斯年沒有說好,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鬆開了一些。後座傳來辰辰均勻的呼吸聲,窗外的路燈正在一盞一盞地後退,像一道正在緩慢閉合的序列,正在替她把那句還沒有說出口的“因為我會注意到的”也一併收進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