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晚上,傅斯年回到自己的公寓,在書桌前坐了很久。檯燈開著,光線落在空白的紙面上,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等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句子。他以前不寫這種東西。他以前不需要寫。但他現在有一個人想要認真對待了,而他發現自己需要一份規則——不是給她看的,是給自己看的。
他寫得很慢。每一條都經過反覆斟酌,像在起草一份不會輕易更改的協議,又在每一行的末尾,為對方留下可以隨時修正的餘地。
第一條:每天說“我愛你”。
他寫下這行字之後停了很久,像是需要確認自己真的能做到。他以前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三個字,連對自己都沒有。他寫完之後想了想,沒有劃掉。
第二條:每天送花。
他寫完第二行,想到今天早上那束雛菊。她把它插進窗臺上的花瓶裡時,沒有說好看,也沒有說謝謝。但她換過水了,那束花在窗臺上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都沒有被收走。
第三條:隨叫隨到。
他寫這條的時候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站在窗邊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已經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了,他只是確認了那扇窗還亮著,然後轉身走了。他不會在她開口之前先抵達門口,但他會學著縮短那道空隙,直到它不再需要被單獨命名。
第四條:記住蘇念所有的喜好。
他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清點自己目前已經確認了的選項:她喝美式少糖,但偏愛手衝咖啡的香氣;吃糖醋排骨時先夾靠近骨頭的部分;雨天經過花店會慢下來,多看一眼門口那桶白色雛菊。他寫完之後又加了一行字,用更小的字型斜寫在邊緣:“要學會分辨她說的‘還好’和‘還行’之間的區別。”
第五條:不準吃醋(但做不到)。
他寫完這條,像在完成一次必要的備註,沒有塗改。他寫完整個守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把紙摺好,壓平邊角,放進第二天要穿的外套內側口袋裡。
第二天早晨,蘇念在門口接過他遞來的花,晨光正好從走廊盡頭湧進來,把他口袋邊緣那道被反覆折過的摺痕照得微微發亮。他跟著她進屋,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疊好的紙,邊角已經比昨天更平整了一些,像已經被人反覆撫過:“給你。”蘇念接過紙,展開,目光在那幾行字上逐條掃過。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她翻動紙頁的聲音和窗臺上那束雛菊被風吹動的輕響。
“你幼稚不幼稚?”她抬頭看著他。傅斯年站在茶几邊:“不幼稚。這叫用心。”
蘇念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紙。她的目光在第五條上停了一下:“那第五條你打算怎麼辦?”她說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忍住什麼,但沒有完全成功。傅斯年沉默了片刻:“先寫著。等我能做到再說。”蘇念把紙摺好:“那我替你收著。等你做到第五條了,再來換新的。”
她拿著紙走進書房,拉開抽屜,把它放在那疊便籤紙和相簿旁邊,和那些她還沒有命名的資料夾放在一起。那道被反覆折過的摺痕正沿著紙面緩緩展開,像一枚正在緩慢歸零的指標,正在替他把那條尚未完成的守則也一併收進那道剛被拉開的長抽屜裡。
辰辰放學回來時,傅斯年已經走了。客廳裡只剩下窗臺上那束新插的雛菊和茶几下那道已經放穩的水杯。辰辰放下書包,在窗臺邊站了片刻:“那是什麼?”蘇念正在廚房洗菜:“男朋友守則。”辰辰想了想:“他也開始寫東西了?”
蘇念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已經被妥帖收進抽屜的摺痕上,他知道自己正在學習如何用文字去靠近一個人。那是他對自己設下的約束,也是他在嘗試為她們之間建立一個穩固的框架。她關上抽屜,那道光沿著紙面緩緩展開,像一扇正在被輕輕推開的門,而她已經不再需要反覆確認自己是否準備好迎接它的打開了。她關上抽屜,轉身走進廚房,那扇窗還開著一條縫,風吹過來的時候,窗臺上那束雛菊的花瓣在空氣中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替他把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也一併放進了風裡。她知道下一條守則她還沒看到,但風已經替他把那句話也一併放進了那道正在變輕的餘光裡,等她自己走過去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