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海邊回來之後，傅斯年一整個晚上都沒能完全平靜下來。回到公司，他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檔案，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像是需要反覆確認那隻手今天確實牽過她的手。他沒有發訊息，沒有打電話，他不想讓今晚的安靜被任何多餘的話打破。
直到晚上十一點，他才終於拿起手機，打了那行他已經反覆斟酌了一個晚上的句子，按下了傳送鍵。
“今天的真心話：今天你讓我牽手了。”
蘇念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窗邊喝水。她放下杯子，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又放下。她等了大約十秒鐘，下一條訊息才跟著過來，像是在他傳送之後又猶豫了一下，才決定把後半句也補上。
“我開心得想跳起來。但我忍住了，怕你覺得我幼稚。”
蘇念看著那兩行字，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覆。她想象他站在海邊，握著她的手的時候，臉上那種剋制的表情。他確實沒有跳起來，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她的手，像是怕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讓那個時刻被風吹散。她打了幾個字：“你本來就很幼稚。”傳送之後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沒有等回覆，像是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過了片刻，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到他的回覆：“那你還喜歡嗎？”蘇念看著那三個字，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她手邊，她看著那行字，打了一個字又刪掉，最後重新打了一行。“……喜歡。”傳送之後她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時間，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回窗臺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喜歡”前面加那三個點，像是連她自己都還在適應該怎麼把那個字說出口。
傅斯年看到那條回覆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他握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看著那個字——不是“還行”，不是“知道了”，是“喜歡”。他把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截了圖。他開啟手機設定，把那張截圖設成了桌布。他沒有猶豫，像是已經想好要把這句話放在一個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辰辰第二天早上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到蘇念正坐在沙發上翻速寫本，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握著鉛筆的手上。他倒了一杯水，在她旁邊坐下：“媽咪，你今天早上看手機了三次。”蘇念沒有抬頭：“你數了？”辰辰喝了一口水：“嗯。你以前看手機，是為工作。今天你在等訊息。”
蘇念放下鉛筆，側過頭看著他：“你觀察能力倒是越來越強了。”辰辰沒有否認：“我是監督員。”他站起來，端著水杯走進廚房，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不大，但夠她聽清，“他今天應該會早點來。”
蘇念沒有接話，但她低頭看著速寫本上那道還未完成的線條時，發現自己的筆尖正在畫一條她已經很久沒有畫過的弧線——像海岸線，又像是另一隻正在靠近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畫它的，也沒有把它擦掉。
傅斯年果然比平時來得更早。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保溫袋，脖子上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他沒有說“我今天很早”，只是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茶几邊緣。蘇念看了一眼那條圍巾，又看了一眼他：“你今天來這麼早，不怕吵醒我們？”傅斯年站在桌邊：“我本來想等，但沒忍住。”蘇念放下鉛筆，站起來：“買了什麼？”傅斯年開啟保溫袋，從裡面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一碟小菜，兩個煎蛋：“粥熬了一個多小時，鹹淡應該剛好。”蘇念走到桌邊坐下，低頭喝了一口粥，溫的，不燙不涼，米粒已經熬得軟爛：“不錯。”傅斯年沒有問“只是不錯？”他只是在她對面坐下，端著自己那份粥安靜地喝完。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落在她剛喝過的那碗粥邊緣。
辰辰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又看了一眼傅斯年脖子上的圍巾。他沒有說話，但他嘴角彎了一下。窗臺上的雛菊在晨光裡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也在用它們的方式替他把那一句“喜歡”放在了一個不會被風吹走的地方。傅斯年喝完粥，站起來，收拾碗筷。他動作不算熟練，但每一步都穩。蘇念沒有攔他，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站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幾個月前放鬆了一些，像是那扇門被推開之後，他學會了找到自己的站位。窗外的風正穿過窗縫，帶著冬天的涼意，但他圍在領口的那道痕跡，已經被妥帖地收進了那些她還不急於命名的時刻裡。他已經不需要再透過那件外套來確認自己的位置了，而她也學會了不再依靠那片陰影來丈量自己能夠走多遠的距離。她轉身走回客廳，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她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像是替她完成了一個她還不需要說出口的確認。那隻手已經放下了，而她也開始習慣讓那些她還沒有說出聲的話，在那些剛剛透進來的光裡，慢慢地找到自己的位置。風從窗縫滲進來，沒有冷意，像是一句她已經準備好了回應的句子，正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被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