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咖啡館裡安靜了片刻。窗外有風吹過，在玻璃上落下一道細碎的影子，很快又散了。蘇念沒有催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把自己整理好。傅斯年低頭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像是要從那杯水的倒影裡找到一句他已經練習過很多次、卻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的話，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我從小被教育要冷漠、要強大。”他的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語調，“不能示弱，不能出錯，不能讓人看出來你在意什麼。”
蘇念沒有接話，像在等他走完那一條已經鋪好的路。他看著窗外那排細長的窗戶，陽光從玻璃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銳利的明暗交界線。“我不知道怎麼愛人。”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我身邊的人，沒有教過我這件事。他們教我怎麼贏，怎麼掌控，怎麼不被人看穿。但沒有教過我怎麼去靠近一個人。我以為愛是一種缺陷，是會被別人利用的東西。”
蘇唸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那林薇薇呢？”傅斯年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解釋一個他到現在也不完全理解的選擇：“她是合適的人選。家世好，門當戶對，不會讓我費心。我以為那就是我應該找的人。因為我不需要去愛她，我只需要和她維持一段不會出錯的關係。”他說到這裡，目光移回桌面，在杯子邊緣停住：“但你不一樣。你是爺爺選的人。我以為我不愛你，以為我只是服從爺爺的安排，像服從他所有別的安排一樣。我告訴自己，娶你只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從窗外斜斜地落進來，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道淺灰色的陰影。她以前從未在這個角度看過他，“可你走了以後”，他開口道，“我才知道，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我開始每天早上六點就醒了，因為你已經不在了，沒有人會端茶進來放在桌上。那種空，不只是少一個人。少的是我從來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習慣了的東西。”他停下來，像是在等那句話的重量自己落穩，然後才繼續說下去：“我現在知道了。但那已經是你走之後的事了。”
蘇念沒有回答。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水，喝了一口。她發現那杯水不涼，也不燙，像是有人在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換過了，只剩一杯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你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些。”她不是問他，是在陳述她注意到的事實。傅斯年沒有否認：“沒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跟別人說。也不知道誰會聽。但我知道你會。”
蘇念低下頭，看著杯子裡那一片被光切成兩半的水面，像在確認某些她一直沒能對齊的碎片，此刻正在那道光的幫助下慢慢調整到合適的位置。窗外的風穿過街角，樹梢輕輕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你現在都說了。不用再藏了。”她把那杯水喝完，站起來，拿起外套，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傅斯年，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會記住。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你終於願意說了。”她走向門口，推開門，風湧進來，帶著冬天傍晚特有的乾燥涼意，在她肩頭短暫停留了一下。
傅斯年坐在原位，沒有立刻跟出去。他看著桌面上她留下的空杯，杯壁上還殘留著一圈淺淺的水痕，邊緣已經開始變幹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跡，指尖感受到一絲涼意，然後他也站起來，走向門口。
咖啡館外面的天空正在從灰藍過渡到淺橘色，像有人在遠處替他們把一句還沒有說完的話輕輕收了起來。街燈還沒有亮，但那棵行道樹的枝椏之間，已經有一小片天光正在緩慢地收攏成暮色。傅斯年站在門口，看到蘇念正站在路燈下低頭看手機，像是在等一輛還沒到的車。她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她聽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