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合作飯局是兩週前就定下的。對方是一家新銳設計師品牌的主理人，二十六歲，剛從倫敦聖馬丁畢業回國，圈內口碑不錯，作品風格偏建築感，和蘇唸的設計語言有某種可以對話的空間。蘇念本來可以派助理去，但對方是親自邀約，林筱也說他確實有些想法值得聊。她想了想，答應了。
餐廳選在城東一家法式小館，燈光柔和，座位不多，桌與桌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蘇唸到的時候，對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有些長，在腦後鬆鬆地紮了一下，手裡翻著選單，看到她進來，站起來微微欠了一下身。
“蘇小姐，你好。我是顧衍。”
蘇念在他對面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你好。久等了。”
“沒有，我剛到。”他把選單推到她面前，“不知道你口味，沒有先點。這家店的油封鴨不錯，蘆筍湯也可以。”
蘇念接過選單，低頭看的時候，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打量，是那種帶著欣賞的、不加掩飾的注視。他開口說：“我看了你去年在巴黎的系列，那組‘重生’讓我印象很深。尤其是最後那件紅色大衣，很利落。”他頓了頓，“沒想到今天能和你一起吃飯。”
蘇念抬起頭：“你客氣了。”
“不是客氣。”顧衍笑了一下，語調很輕，但那種輕裡帶著一種篤定，“我是真心欣賞你的作品。在國內能做獨立設計做到這個程度的，不多。你是其中一個。”
蘇念沒有接這句話，但也沒有覺得不適。他說話的方式和她認識的大部分設計師不太一樣，不繞彎子，不套近乎，只是把想說的東西放出來，像把一件衣服掛上衣架，等你決定要不要走近看。
前菜上來的時候，話題從設計聊到了面料，又聊到了各自對下一季市場的判斷。顧衍說話時偶爾會停頓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應。他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你的手稿我看過，線條很穩，不是那種依賴靈感的設計師。”
蘇念端起水杯：“那你覺得我是哪種？”
“你是那種即使沒有靈感也能完成作品的人。”顧衍說，“有穩定節奏的創作者，比依賴靈感的更持久。”
蘇念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窗外路燈已經亮了，燈光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顧衍給她續了水，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換了個坐姿：“對了，下週有個跨界合作的專案，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是一個空間裝置展，需要服裝介入。我覺得你的語言很適合。”
蘇念沒有立刻回答，在考慮這件事之前，她的餘光先被另一件事抓住了。右前方那桌靠牆的位置，有一個人坐在那裡，桌上只放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水。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翻開選單擋著臉，動作刻意得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他把自己藏得不夠完整——她看到那件外套的袖口了。她認識那件外套。
蘇念低頭喝了一口水，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顧衍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沒認出那人是誰，又轉回來：“蘇小姐，那位先生好像一直在看我們。”
蘇念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與傅斯年的目光正好撞上。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被發現，手裡那份選單微微往下壓了壓，但已經來不及了。她看著他，他坐在那裡，面前只有一杯還沒喝過的水，像是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只能僵坐著等她先開口。她也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用動作替換了語言。
“不用管他。”她說，“我們繼續。”
顧衍雖然感到疑惑，但識趣地沒有追問。他繼續介紹那個專案，蘇念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側過頭回他幾句，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始終落在她身上，不重，但一直存在，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收起腳步、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人。她假裝沒有注意到，但她知道，他一定還在那裡，用那種有些笨拙的、不知道該看哪裡只好繼續看她的目光，讓整個餐廳的空氣都安靜了幾分。
飯吃完了。蘇念站起來，顧衍也站起來，幫她拿了大衣，遞給她的時候，他的指尖沒有碰到她的手，但他在把大衣遞過去的時候稍稍傾身了一下：“那我下週把專案方案發給你，你看完再決定也不遲。”
蘇念接過外套：“好。”
她側過頭，傅斯年還坐在那裡，面前那杯水依然沒有動過。他聽到他們起身的動靜，假裝低頭看手機，但螢幕是暗的。她沒有叫他，也沒有看他，但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側過身對顧衍說了一句：“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顧衍看了看她，沒有多問：“好，下週見。”他推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攏，細小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
蘇念轉過身，走回剛才那桌。傅斯年已經站起來了，手裡攥著那杯始終沒有喝過的水，指節因為握著杯壁而微微泛白。
“你來多久了？”蘇唸的語氣很平，聽不出生氣，也聽不出別的。
“四十分鐘。”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我路過。”
“你路過了四十分鐘？”
傅斯年沒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找一個不會被反駁的理由：“他和你說話的時候，離得太近了。”
“他在給我看手機上的專案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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