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蘇念正在旗艦店裡整理新到的面料,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兩個人,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拿著公文包,表情看不出明顯的傾向性。為首的那位出示了證件:“您好,我們是稅務局的。接到舉報,需要對您的品牌進行例行檢查。”
蘇唸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手,不緊不慢地直起身。“需要多久?”
“看情況。我們會盡量快。”
蘇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也沒有表現出慌張。她帶他們到後面的辦公室,開啟櫃子,把賬本、票據、合同分門別類地取出來,放在桌上,動作流暢,像在做一件她已經做過很多次、並不覺得有什麼需要慌張的事。但她關上櫃門的時候,手指在金屬把手上多停留了大約一秒——那一秒足夠讓她確認,這不是一次普通的突擊檢查,是有人推了這把椅子。
他們在辦公室裡待了兩個多小時。蘇念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沒有催促,沒有解釋,偶爾回答一兩個問題。她把流程走完,等他們合上資料夾,站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送他們到門口。門關上之後,她站在窗邊,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匯入街角的人流,然後拉上窗簾,給林筱打了個電話。林筱的聲音比她自己還要緊張:“怎麼回事?”蘇念說被人舉報了,沒什麼大事,賬目乾淨,查不出問題。但林筱那邊沉默了一下:“你沒得罪什麼人,誰會舉報你?”
蘇念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是誰,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像一根線頭,正在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拉動。在這個行業裡,你站得越高,被人推一把的風險就越大。蘇念只知道,不是她做錯了什麼,是有人想讓她做不成事。她掛了電話,走回辦公室,把剛才翻亂的賬本重新整理好,放回櫃子裡。她彎下腰的時候,感覺腰上那道舊傷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不重,剛好夠讓她直起身的時候多撐了一會兒桌面。她沒有去找傅斯年,沒有想過要找他,甚至在那個念頭出現之前,她已經把它壓下去了——她已經習慣了自己處理這些事情,從巴黎到北京,從地下室到旗艦店,每一關都是她一個人過的。
但傅斯年還是知道了。不是蘇念告訴他的,是林筱掛掉電話之後,猶豫了幾秒,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念念的店今天被稅務查了。有人舉報的。她說沒事,但我覺得不太對。”傅斯年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會議室裡,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回覆。他抬起頭,用平常的語速把會議收尾,然後回到辦公室,撥了一個電話。
他沒有對蘇念提起這件事。他只是聯絡了一個人,又聯絡了一個人,第三天才收到回覆:舉報信是匿名的,但指向一個地址,落在另一個品牌名下。那家和蘇念同場競標過幾次,規模不算大,出手卻一直很穩,至少從公開資料看,沒有明顯的破綻。但傅斯年看到了那條資金流向的線頭——源頭不在稅務系統,而在她最近拒絕過的一個專案上。對方沒拿到合作,不想讓她拿到下一個。三天之內,那份匿名舉報被認定為不實,稅務部門的檢查提前結束,結果標註為“未發現違規”。蘇念是在第四天早上接到電話的。對方說檢查已經結案了,沒有問題,之前打擾了。蘇念握著手機,站在窗邊:“是誰舉報的?”那頭沉默了一下:“舉報是匿名的,按規定不能透露。但查到的地址,指向一家公司。你可以自己查一下。”他報了一個名字。
蘇念掛了電話。她聽過那個名字,沒什麼印象。她坐在沙發上,把那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定自己不認識對方,也沒有任何私人往來。她突然想到——她花了三天來處理這件事,但背後有人在三天之內就替她把事情理清了。她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還亮著,沒有收到傅斯年的訊息,也沒有收到任何人的訊息。她知道,他做了這件事,但他不會說,更不會承認。就像過去那幾次一樣。他不再用她需要還的方式來靠近她,他只是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替她把路鋪平了一段。而她開始注意到那些鋪平的痕跡了。不追問,不靠近,不讓她覺得欠他。只是在她自己找到答案之前,已經先被另一個人接住了。
晚上,辰辰放學回來,看到她坐在客廳裡,面前攤著一本賬本,但沒有翻開。他看了她一眼,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怎麼了?”蘇念說沒什麼,稅務的事已經處理完了。“誰弄的?”辰辰問。她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那該怎麼回答,但她知道答案在另一個沒有開口的人那裡。“不知道。我還沒問。”辰辰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在她旁邊坐下:“如果他做了什麼,他不說,就是不想讓你覺得你需要還。”蘇念看著他,像是在確認這個十歲的孩子,什麼時候開始學會閱讀別人的沉默。“我知道。”她說。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窗臺上,和雛菊的白色花瓣疊在一起,像一張被細心攤開的信紙,上面還沒有寫字,但寄件人已經寫好了地址和日期。她已經不需要問“是不是你做的了”,她只需要決定,下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她要怎麼把那句“謝謝”說出口,才不會壓到他。風還在吹,窗臺上的雛菊晃了一下,像是一個替某人提前說出的“不用謝”。她還沒有準備好把那句話說出口,但她知道,下次他帶著早晨的便籤紙站在門口的時候,她至少能多看他一眼,然後把那杯咖啡接過來,喝一口,再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