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溫後的第三天,蘇念做了一個決定。她要考驗傅斯年。不是那種刻意的、設計好的陷阱,只是一個隨口的、看似無心的試探。她想看看,他的溫柔是發自內心,還是因為她站得夠高了,他才願意仰頭。她想看看,他說的“你的事,比公司重要”是不是真的。
那天下午,蘇念在旗艦店整理新到的布料。手機響了,是傅斯年的訊息:“今天降溫,記得多穿一件。”她看了沒有回,把手機放在收銀臺上,繼續疊布料。過了幾分鐘,又拿起來,打了一行字:“想吃福記的栗子蛋糕。城東那家。”傳送。福記在城東,離她的旗艦店開車要一個小時。堵車的時候更久。她發完就把手機放下,繼續疊布料,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傅斯年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會議暫停。”助理愣住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他拿起外套,走了出去。電梯門關上,他給蘇念回了一個字:“好。”
蘇念沒有看到那條回覆。她的手機放在收銀臺上,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還在疊布料,一塊一塊,疊得很整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發那條訊息,也許是想看他會不會真的去,也許是想看他到了會不會抱怨,也許只是想知道,他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幾分真。她把最後一塊布料疊好,放進櫃子裡,然後坐下來,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風把梧桐葉吹得滿地打轉。她想,他也許不會去。也許會說“改天”,也許會說“太遠了”,也許會說“你在開玩笑吧”。他以前就是這樣,她想要什麼,他總說“改天”。改天改天,改到後來就沒有了。她習慣了,她不該期待的。
一小時二十分鐘後,店門被推開了。傅斯年站在門口,風衣上沾著秋天的涼意。他手裡拎著一個紙盒,深棕色的,繫著白色的細繩。他走進來,把紙盒放在收銀臺上。“栗子蛋糕。城東那家。”他的呼吸有點急,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趕了一路。蘇念看著那個紙盒,紙盒上印著福記的logo,邊緣還微微泛著熱意,不是店裡的保溫袋,是他用外套裹著帶過來的。
蘇念沒有開啟紙盒,她看著傅斯年,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風衣的領子翻起來一角,他沒有整理。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等了很久,久到他先開了口。“我開玩笑的。”她頓了頓。“我知道。”傅斯年說。“但我當真了。”
蘇念看著他,心裡一酸。她想起以前在傅家,她說過很多話——“斯年,下週辰辰的親子活動你能去嗎?”“斯年,我今天不太舒服,你能早點回來嗎?”“斯年,你嚐嚐這個湯,我燉了一下午。”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沒有當真。他都是“嗯”一聲,然後該做什麼做什麼。他從來沒有因為她說了一句話,就開車一個小時去買一塊蛋糕。今天他去了,她說“我開玩笑的”,他說“但我當真了”。他當真了,在她開玩笑的時候。那些年她認真的那些話,他從來沒有當真過。
“你開了一小時車?”蘇唸的聲音有些低。
“一個多小時。路上堵了一段。”
“就為了買一塊蛋糕?”
傅斯年看著她。“你說你想吃。”
蘇念沒有說話。她低下頭,解開紙盒上的細繩,開啟蓋子。栗子蛋糕擺在裡面,金黃色的,表面撒了一層糖粉,邊緣還微微冒著熱氣。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栗子的味道很濃,奶油不甜不膩,蛋糕體鬆軟。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樣,她很久沒有吃過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愛吃什麼了。
“好吃嗎?”傅斯年問。
蘇念放下叉子。“還行。”
傅斯年嘴角彎了一下。“只是還行?”
蘇念沒有回答。她把紙盒蓋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她的手扶著窗臺,指甲在金屬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收回身側。她想起他剛才站在門口,風衣領子翻起來一角,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城東到城西,一個小時二十分鐘,他開了一路,沒有問她是不是認真的。
“傅斯年。”
“嗯?”
“你以前為什麼不這樣?”
傅斯年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問“哪樣”,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他站在收銀臺旁邊,風衣還沒有脫,手裡攥著車鑰匙,鑰匙的齒痕硌進掌心,他沒有鬆手。“以前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你說了,我也沒聽。現在你說了,我會聽。”
蘇念沒有轉身。“如果我說,我剛才真的是開玩笑呢?”
“那我就當你沒說過。”他頓了頓。“但你說了,我就去。”
蘇念站在那裡,背對著他。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她的頭髮。她想起五年前在傅家,她站在書房門口,端著茶,問他能不能去參加辰辰的親子活動。他頭也不抬,說“沒空”。那時候她也想問他——“你以前為什麼不這樣?”但他不會回答,他甚至不會聽。今天他聽了,去了,帶了一塊蛋糕回來。她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生氣,也許都不是。只是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一直以為那塊地方已經死掉了,不會再有任何感覺了。可它沒有死,它還活著,它還會被觸動。
“蛋糕我收下了。”蘇念說。“你回去吧。”
傅斯年點了點頭。“明天早上,我來送咖啡。”他轉身走向門口,風衣的衣襬被風吹動,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了。蘇念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黑色的車駛出車位,消失在路的盡頭。她低頭看著桌上那盒蛋糕,紙盒上福記的logo還在,繫著白色的細繩。她重新開啟蓋子,又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栗子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溫溫的,像某種早就該說出口、卻一直堵在喉嚨裡的話。那個紙盒一直襬在茶几角落,辰辰放學回來看到了,沒有問是誰送的,也沒有問好不好吃。
“媽咪,明天他還會來嗎?”
蘇念把紙盒收進冰箱。“也許。”
辰辰沒有再問。他走到廚房倒水,透過窗戶看到那輛黑色的車又停在了老位置,車燈亮著,像一粒安靜的琥珀。他不知道爸爸什麼時候走的,什麼時候又回來了。也許他根本沒走,只是繞了一圈,又停在了她能看到的地方。蘇念站在窗前,隔著窗簾的縫隙,也看到了那輛車。她看了幾秒,拉上了窗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