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展結束後，蘇念才知道了場地費的真相。美術館的負責人打電話來，語氣客氣得有些過分：“蘇女士，場地的費用已經結清了，您不用再付了。”蘇念握著手機愣了幾秒。“誰結的？”對方猶豫了一下，“傅先生。他說……不要讓您知道。但財務這邊需要您確認一下發票抬頭。”蘇念掛了電話，站在展廳中央，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一件件作品上。那堵牆上的手稿還在，密密麻麻的批註，從八年前到現在的每一天。
她想起布展那天，傅斯年的車停在美術館門口。她沒有下車，只是遠遠地看著。她以為他是路過，現在才知道，他不是路過。他來過很多次，在布展的時候，在撤展的時候，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深夜，一個人站在展廳裡，看她畫了八年的那些手稿。她沒有問他來沒來過，她不需要問。他包下了整個場地的費用，不是贊助，不是投資，是“不要讓您知道”。他不想讓她覺得欠他人情，他只想讓她少操點心。
蘇念站在展廳裡，看著牆上那些手稿。她想起五年前在傅家，她跪在地上擦地板，他站在樓梯上說“礙眼”。今天他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替她付了場地費，說“不要讓您知道”。他變了，變了很多。可她不知道這是他一時興起，還是真的會一直這樣。
辰辰放學後來展廳找她，看到她一個人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手機。他走到她身邊。
“媽咪，怎麼了？”
蘇念把手機放進口袋。“場地費是他付的。”
辰辰沒有問“誰”。他知道是誰。“你生氣了嗎？”
蘇念搖了搖頭。“沒有。”她頓了頓。“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還。”
辰辰看著她。“媽咪，他可能沒想過讓你還。”
蘇念沉默了。她看著牆上那些手稿，那件她畫了三個月、被林薇薇穿去年會的銀灰色禮服也在其中。她看著那條流水般的裙襬，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鏡頭前說“我欠她的，不是幾句道歉就能還清的”。他說的是對的，他欠她的還不清。但他可以還，一點一點地還。就像她一筆一筆地畫，從八年前到現在。
手機響了，是傅斯年打來的。蘇念看著螢幕上那串沒有存名字的號碼，接了起來。
“蘇念。”他的聲音有些低。
“場地費是你付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我只是……想幫忙。”
蘇念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陽光躲在雲層後面，像一個不敢露面的人。
“我不需要。”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但我想。”
蘇念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接。她不需要他的幫助，她一個人也能把展覽辦下來。她一個人從巴黎的地下室走到了國際領獎臺，她不需要任何人。但他說“我想”——不是“你需要”，是“我想”。他想為她做點什麼，哪怕她不需要，哪怕她不會說謝謝。他只是想。辰辰站在旁邊，看著媽媽的側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得很緊。
蘇念沉默了很久，久到電話那頭傅斯年以為她掛了。他沒有催她，等著。
“發票抬頭寫Nian。”蘇念說完，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蹲下來，把辰辰校服上歪了的領口整了整。
“媽咪，你接受他的幫助了。”
蘇念站起來。“不是接受。是不拒絕了。”
辰辰嘴角彎了一下。他知道媽媽嘴硬，心裡已經開始鬆動了。她可以拒絕他送的咖啡，拒絕他買的雛菊，拒絕他做的排骨，拒絕他的道歉，拒絕他的一切。她沒有拒絕，不是因為她需要，是因為她不想再躲了。他做他的，她看她的。她不拒絕，也不接受。她只是看著，看到他不再做為止。
辰辰沒有再問，拉著媽媽的手走出展廳。美術館外面的街道上，那輛黑色的車沒有停在門口。傅斯年沒有來，他不敢來，怕她當面拒絕他。他知道她不會說謝謝，他不需要她的謝謝。他只需要她收下。
蘇念辰坐在出租車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媽咪，他以後還會幫你嗎？”
蘇念想了想。“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你還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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