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報告在辦公桌上放了一整夜。檯燈亮著，光暈籠住那幾頁薄紙，99.99%的數字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道無法辯駁的判決。傅斯年坐在椅子裡，沒有閤眼。他看著那幾行字從清晰到模糊，從模糊到清晰，窗外的天從墨黑變成深藍，深藍變成灰白。太陽昇起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他還在想那個問題——他這輩子，到底做了什麼？
五年前蘇念在傅家廚房跪著擦地板，他站在樓梯上，說“礙眼”。辰辰五歲生日，他在陪林薇薇看畫展，蛋糕是蘇念自己做的，只有巴掌大，上面插了五根蠟燭。辰辰從幼兒園回來，哭著說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蘇念打電話給他，他沒接。那些年他以為自己很忙，以為公司離了他不行，以為那些併購案、那些數字、那些報表才是他該操心的事。他錯了。公司沒有他照樣運轉，那些併購案沒有他也會有人籤，那些數字和報表到今天他一個數字都記不住。唯一記住的，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的女人，和一個他從來沒有陪伴過的兒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晨曦從落地窗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沒有躲開。這是他應得的——被光照著，無處可藏。他想起蘇念說“傅斯年，你求我？”時的笑容，不是諷刺，是失望透頂之後的涼薄。她對他已經沒有期待了。那比他捱罵、捱打、挨任何懲罰都更讓他難以承受。不被恨，比不被愛更可怕。恨意味著還在乎，不在乎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門被敲響了。助理走進來，手裡端著咖啡，看到他站在窗前，衣服還是昨天那套，皺了。
“傅總，您一夜沒睡？”
傅斯年沒有回答，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涼的。助理站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
“傅總，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傅斯年轉過身，看著助理。那張臉上沒有平時的冷硬，沒有那種讓整個樓層都屏息的壓迫感，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是想通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篤定。
“我要追回蘇念。”
助理愣了一下。他以為傅斯年會說“我要爭取辰辰的撫養權”，或者“我要補償她們母子”。那些他都能理解，也能執行。“追回蘇念”——這不像傅斯年會說的話。
“不是為了辰辰。”傅斯年看著手裡的咖啡杯，棕色的液體微微晃盪。“是為了我自己。”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壓低了，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她。不是想她做的那杯茶，是想她這個人。想她站在門口等我回家的樣子，想她說‘斯年你回來了’時的聲音。以前覺得煩，現在想聽，聽不到了。”
助理張了張嘴。咖啡杯在傅斯年手裡輕輕轉了一圈，杯壁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漬。
“傅總，蘇小姐不一定接受。”
“我知道。”傅斯年的聲音沒有波動。“但我不試試，會後悔一輩子。我後悔的事已經夠多了。”
他看著窗外，朝陽從樓群的縫隙裡升起來，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紅色。他在那道光裡站了很久，久到助理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把上午的會議取消。”
“傅總——”
“取消。我有事。”
助理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門關上了。傅斯年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DNA報告，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有蘇念大學時期的照片，有辰辰五歲時拿獎狀的合影，還有那張被他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的、蘇念畫的歪歪扭扭的小鯨魚。他關上抽屜，拿起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很長，燈很亮。他走在走廊裡，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想起五年前蘇念也是這樣走在這條走廊裡，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回頭。今天他要去追她，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因為他不想再錯過了。他錯過的已經夠多了。
車停在蘇念住的酒店門口。他沒有進去，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扇轉門。晨光從玻璃上反射過來，晃得他眼睛發澀。他知道她不會見他，知道她會說“傅先生，沒什麼好談的”。他還是要來，不是來糾纏，是來告訴她——他錯了，他後悔了，他愛她。這句話他在心裡說了五年，從來沒有說出口過。以前覺得沒必要，後來覺得沒資格，現在再不開口就永遠沒有機會了。不是因為她會跟別人在一起，是因為他自己會爛掉。爛在這句說不出口的話裡。
他推開車門，走進大堂。前臺姑娘換班了，新來的不認識他，問他找誰。他說“蘇念”，姑娘查了一下電腦。“蘇女士說不見客。”
傅斯年沒有說話。他走到大堂的休息區，在沙發上坐下。前臺姑娘看了他一眼，沒有趕他。他就那樣坐著，面前沒有咖啡，沒有手機。他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他沒有等來蘇念，沒有等來辰辰。他知道她們不會下來的，但他不能走。這是他欠的，等一天算什麼？她等了他五年。
傍晚，蘇念辰從學校回來，走進大堂。他看到傅斯年，腳步沒有停。
“辰辰。”傅斯年叫了一聲。
蘇念辰停下來看著他。“叔叔，你等了一天？”
傅斯年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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