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回到車上，沒有發動。他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指節泛白。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想起辰辰剛才說的話——“我才六歲，連掛號都不會。求了護士好久。”六歲。他的兒子六歲。他不會掛號，他求護士幫忙，他一個人抱著生病的媽媽等在醫院的走廊裡。他那時候在哪？他想了很久，真的想不起來。
沉默。長久的沉默。車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沒有開音樂，沒有開窗，甚至沒有開空調。就那樣坐著，握著方向盤，像一尊雕塑。助理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說話。他跟著傅斯年五年了，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以前傅斯年生氣是冷的，不說話，不笑，不看人。現在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只剩一個殼子。
突然，傅斯年一拳砸在方向盤上。不是那種發洩式的、一下一下的砸，是重重的一拳，用盡了全身力氣。方向盤發出一聲悶響，車喇叭短促地叫了一下，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動物。他的手指骨節上滲出血來，他沒有看，也沒有縮手。
助理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往後一縮。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傅斯年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手指在輕輕發抖，血從破皮的地方滲出來，順著方向盤往下淌。他沒有擦。
然後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那種無聲的、隱忍的流淚，是肩膀在抖、喉嚨在發出壓抑的聲音、整個人像一座終於崩塌的山的哭。他的頭抵在方向盤上，額頭貼著那道裂痕——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的，和他的人生一樣。他想起辰辰說“那時候你在哪”，他回答不出來。因為他在一個他應該在場的地方缺席了，在一個他應該出現的時候消失了。他陪林薇薇看畫展，林薇薇說“斯年你看這幅畫的色彩多好”，他看著那幅畫，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蘇念在雨裡走，不知道她流了血，不知道她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他什麼都不知道。
沉默再次降臨。傅斯年慢慢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燈亮著，沒有行人。
“我他媽都做了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助理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該怎麼接。傅斯年不需要他接。
“我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外面吃苦。”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兒子六歲就會掛號了。六歲。我在哪？我在陪著林薇薇看畫展。”他的拳頭又砸了一下方向盤，比剛才更狠。指節上的血蹭到了方向盤上。
“我他媽是畜生。”
助理終於忍不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傅斯年。“傅總，過去的事——”
“過不去。”傅斯年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篤定。“這輩子都過不去。”
助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深的、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悔恨。他跟著傅斯年這麼多年，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傅斯年從來不會後悔，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計好的。他從來不回頭看。可今天他回頭了，發現身後什麼都沒有。深淵都比他身後有迴響。
傅斯年靠在椅背上，看著車頂。車頂是淺灰色的，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他想起辰辰五歲時踮著腳尖從碗櫃裡拿碗的樣子，想起他端著牛奶走到蘇念面前說“媽咪喝一口就不冷了”，想起他擋在蘇念面前說“誰欺負我媽咪我跟誰急”。他想起每一個他錯過的瞬間。那些瞬間他都在，在書房看檔案，在陪林薇薇試衣服，在開那些他以為是“正事”的會。他不知道那些瞬間加起來，就是一個人的人生。辰辰的人生，蘇唸的人生。他全部錯過了。
“傅總，回去吧。”助理的聲音很輕，“您在這裡等，也等不到什麼。”
傅斯年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發動了車，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後視鏡裡酒店的燈光越來越遠，他沒有回頭。助理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傅斯年臉上淚痕還沒幹，他沒有擦。像是不在乎了。
車子在老宅門口停下。傅斯年沒有下車，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扇黑色的鐵藝大門。五年前蘇念從這裡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今天辰辰從電梯口走進去，再也沒有回頭。他推開車門走進大門，院子裡很安靜，月光灑在花壇裡的玫瑰上。他蹲下來看著那株玫瑰，不知道是不是蘇念當年種的那株。他伸出手摸了摸花瓣，指尖被刺紮了一下，沒有縮手，看著那滴血滲出來。想起辰辰手被刺紮了，蘇念會蹲下來幫他吹吹說“不疼不疼”。他不記得有沒有人為他吹過，也不記得他有沒有為別人做過。他什麼都沒有做過。
樓上老爺子的房間燈還亮著。傅斯年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沒有上去。他不知道該跟老爺子說什麼——說他後悔了？老爺子會說你早該後悔了。說他錯了？老爺子會說你錯的不止這一件。說什麼都是藉口，什麼都不說也是藉口。
傅斯年轉身走出大門。車還停在門口，他沒有開，沿著馬路走著。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想找，只想走著，走到走不動為止。助理開著車慢慢跟在他身後，沒有按喇叭，沒有催他。
辰辰說“過不去，這輩子都過不去”。他能過去嗎？他不知道。也許能，也許不能。但那些過去，永遠在那裡。
城市的另一端，蘇念辰坐在書桌前，螢幕上是一行行程式碼。他停下來，轉頭看著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媽咪。”
“嗯？”
“那個人還會來嗎？”
蘇念從沙發上抬起頭。“不知道。”
蘇念辰想了想。“他來也沒用。”
蘇念沒有說話。她看著兒子的背影——小小的，脊背挺得很直。他一直都很直，從五歲起就沒彎過。窗外月亮慢慢移動，銀白的光從窗臺上滑下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鍵盤上。蘇念辰繼續敲程式碼，嗒嗒嗒，嗒嗒嗒。
傅斯年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下來，發現自己站在一座橋上，橋下是黑沉沉的河水。月亮倒映在水面上，被風吹碎了。他看著那些碎片，想起蘇念那本速寫本。每一頁都是她的心血，每一頁都被壓在床底下被灰塵蓋住。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一頁，直到今天。今天她在記者會上說“這些手稿是我五年前在傅家畫的”，說的時候聲音沒有抖。她終於可以平靜地說出那些事了，她不再需要他的道歉了，也不需要他了。
傅斯年在橋上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他轉身往回走。
。去進坐門車開拉他。邊路在停還車的理助
”？嗎宅老回，總傅“
”。司公回“
。響迴地遍一遍一音聲的辰辰裡暗黑，睛眼著閉年斯傅，退後往盞盞一燈街的外窗。路大上駛子車
”？哪在你候時那。久好士護了求。會不都號掛連，歲六才我“
。在不他。在不都裡哪他？哪在他
。住不抓都麼什，走流間指從水河著看，游上的河條這在坐他。河的發條一像，著亮盞盞一火燈的市城。外窗著看上子椅在坐，燈開有沒室公辦進走他。長很廊走，上往梯電，樓大進走車下年斯傅。下樓團集氏傅在停子車
”。了午下到改議會的天明，總傅“：息訊的理助。了亮機手
”。消取“：字個兩了打，久很了看他
。道那著盯裡暗黑在他，片照張那的笑裡在念蘇和辰辰，簿相開翻機手啟開他。他要需不是還子母對那，人個一是還他，別區麼什有天昨和天一這道知不他。了始開要天一的新。了亮快天，了去下落慢慢亮月外窗。上背椅在靠，機手下放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