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蘇念幫著傭人收了碗筷,從廚房出來,準備上樓叫辰辰回家。走廊裡很安靜,牆上時鐘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像是踩在人心上的腳步。她走過客廳,快到樓梯口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沙發方向站起來,快步走到她面前,攔住了她。
傅斯年。他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下巴冒著青色的胡茬,眼底是熬夜留下的青黑,頭髮也有些凌亂,像是用手隨便攏了幾把。他站在她面前,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臉上的疲憊和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照得一清二楚——那種東西叫卑微。
“念念,我們談談。”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動什麼的試探。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他已經等了很久,從她走進這棟老宅的那一刻就在等,等一個單獨說話的機會。老爺子一直坐在他們中間,辰辰一直坐在他們中間,傅母偶爾也插幾句話,他沒有機會。現在飯吃了,碗收了,她要從這條走廊走過去,上樓,拿包,帶辰辰離開。他不能再等了。
蘇念停下來,看著他。她的手裡端著一杯水,是剛才在廚房倒給辰辰的,還沒來得及送上去。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目光平靜,和看他時沒有任何區別。
“沒什麼好談的。”
她往左邁了一步,他也往左。她往右邁了一步,他也往右。他擋在那裡,像一堵不會移動的牆。瘦削的身板立在走廊中央,竟然紋絲不動。她沒有再邁步,抬起眼睫看向他。
“關於辰辰——”
“辰辰是我的,跟你沒關係。”
傅斯年的手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聲音終於出來了。
“但他也是我兒子。”
蘇念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任何他期望看到的情緒波動。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說了一句正確但毫無意義的話的人。
“法律上,你放棄了撫養權。”
走廊裡安靜了。牆上那臺老式掛鐘的滴答聲變得無比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著什麼。傅斯年張著嘴,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是的,他放棄了。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辰辰歸蘇念,他只有探視權。連探視權都沒有行使過。律師問過他“傅總,您確定放棄撫養權嗎?”他說“嗯”。一個字,輕飄飄的,就把兒子推出去了。他以為那只是一個法律條款,以為“放棄”只是一個程式性的用詞。他不知道這一個字會讓他在五年後的今天,站在這條走廊裡,面對兒子母親的質問時,連一句“他也是我兒子”都說得那麼心虛。
蘇念沒有催促他,沒有繞過他,沒有轉身離開。她只是站在那裡,等他消化完那句話。她的耐心很好,五年前就很好。只是以前她的耐心是等他說“嗯”,等他說“知道了”,等他說“我在忙”。現在的耐心是等他讓開。
“念念,我求你,給我一個機會。”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五個字像是從他身體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鏽跡,帶著這五年所有的沉默和悔意。他擋在她面前,沒有讓開,目光落在她臉上,不敢眨眼,好像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淚,嘴唇在抖,聲音也碎了。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她看了五年,看過冷漠的、不耐煩的、居高臨下的、從未為她停留過的樣子。她從來沒有在這雙眼睛裡看到過此刻這種神情——卑微的,懇求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傅斯年,你求我?”
“是,我求你。”他的聲音碎了,眼眶紅了,聲音從碎了的喉嚨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顫。
蘇念笑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蔓延,弧度不大,淺淺的,像水面上一圈慢慢盪開的漣漪。可那不是溫暖的笑,不是釋然的笑,甚至不是苦澀的笑。那是一種諷刺的笑——嘴角彎著,眼底卻是冷的。那種冷不是刻意的、報復性的冷,是天然的、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維持的冷,像冬天的河水凍成了冰,你砸不穿,也暖不化。她就那樣笑著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做了一件非常可笑的事。
“傅斯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她問,聲音很輕。他沒有回答,不敢回答。“五年。”她說,“你讓我滾,我就滾了。你讓我回來,我就得回來?”
傅斯年的手攥得骨頭咯咯響。“不是——”
“你是。你一直都是。”蘇念沒有提高音量,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你求我一次,就紅了眼眶。我求了你五年,你連頭都沒回過。”
走廊裡的燈光好像暗了一些。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響。蘇念沒有再說什麼,她端著那杯水,從他身邊走過,上樓。腳步不緊不慢,腰背挺得很直。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又一下。沒有遲疑,沒有停頓,沒有任何回頭的意思。
傅斯年還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剛才攥緊的姿勢。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拖得很長很長。他沒有轉身,沒有追上去。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宣判了刑期卻沒有聽到刑期的人。他不知道她要他做什麼。他不知道她還會不會給他機會。他只知道,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沒有資格拉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