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蘇念辰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啟電腦寫程式碼。他坐在沙發上,把書包放在腳邊,拉開拉鍊,從夾層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黑色的,很小,沒有任何標記。蘇念認識那個隨身碟,從離婚前就跟著他了——裡面存著她被偷拍的所有設計手稿,存了五年。
“媽咪。”蘇念辰把隨身碟握在手心,“我想查一下林薇薇的公司。”
蘇念正在倒水,手頓了一下。“現在?”
“嗯。”蘇念辰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插上隨身碟,開啟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亮起來,跳出一行行程式碼。蘇念端著水杯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宸辰,你——”
“之前只是大概看了一眼她的公司架構和產品線。”蘇念辰打斷她,眼睛盯著螢幕,“今天回來的路上,我把她五年來所有釋出過的款式都過了一遍。”
蘇念沒有說話。辰辰的聲音沒有情緒,像在彙報工作。但蘇念知道他用了“五年”這個詞意味著什麼——從離婚那年開始,她兒子就在查了。那時候他才五歲。
蘇念辰調出一張表格。“媽咪,你看。這是林薇薇公司‘Vivi’品牌從五年前到現在的產品目錄,一共三百二十七個款式。這是你的設計手稿時間線,從八年前到五年前,一共四百一十三個款式。”他把兩張表格並排放在螢幕上,“重合的,有兩百七十一個。”
蘇唸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慢慢收緊。兩百七十一個。五年,她畫了四百一十三個設計,林薇薇抄了兩百七十一個。超過一半,不,百分之六十五。
蘇念辰接著說:“重合的這兩百七十一個款式裡,有兩百四十個是在你的手稿釋出之後、她的產品上市之前。時間線很清楚,她抄了,而且抄得很急。”他點開另一個資料夾,“媽咪,你看這個。”
蘇念低下頭。螢幕上是一件銀灰色禮服的對比圖,左邊是她的手稿,日期五年前,右邊是林薇薇的產品圖,日期三年前。一模一樣,一字肩,手工刺繡花朵,流水般的裙襬。連刺繡花朵的位置都一樣,左肩第三朵、腰線第五朵——每一朵都在同一個地方。
蘇念看著那兩張圖,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畫這件禮服的時候,花了三個月,九十多個深夜。一筆一筆畫的,改了十幾版,定稿的那天她哭了。她以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林薇薇把它偷走了,穿了,說是自己設計的。她穿著它站在傅斯年身邊,所有人都在鼓掌。
“媽咪?”蘇念辰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蘇念回過神來。“還有呢?”
蘇念辰又點開一個資料夾。“不只是抄襲。”他頓了頓,“她還註冊了專利。你手稿裡的兩百七十一個設計,有一百八十三個被她註冊了專利。”
蘇唸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蘇念辰的聲音依然平靜。“媽咪,這意味著如果她告你抄襲,法律上她佔優勢。她有專利證書,有上市時間,有銷售資料。你只有手稿——手稿沒有公證,沒有時間戳,上了法庭證據效力不夠。”
蘇念握著水杯,指節泛白。蘇念辰站起來轉過身,面對面看著媽媽。
“但媽咪,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蘇念辰嘴角彎了一下。那種笑,不是五歲時的奶兇,是十歲的運籌帷幄。“媽咪,專利註冊需要時間。她在你手稿的基礎上改了幾個細節去註冊,但改的那些細節恰恰證明她看過你的手稿。”
“怎麼說?”
“她改的地方,不是因為她比你設計得好,是因為她怕和你的一模一樣,註冊不了專利。所以她改了,但改得拙劣。比如這件銀灰色禮服——原版一字肩的弧度是自然的,貼合鎖骨。她改的那版弧度硬生生拉直了,穿上去會勒。還有刺繡花朵,原版是手工畫的不規則分佈,她改成了對稱的,像小學生作業。”
蘇念看著螢幕上那兩張圖的對比。她一直知道林薇薇沒品位,但她不知道沒品位到這種程度。
蘇念辰接著說:“所以媽咪,我們要做的不是現在把證據發出去。”
“那要做什麼?”
“等。”蘇念辰合上電腦,“等她再跳高一點,等她再抄多一點,等她改得再拙劣一點。等她以為自己贏了,再把證據亮出來。到時候不只是她抄襲的問題,是她拿著偷來的東西反咬一口的問題。輿論的刀,比她抄襲的事更快。”
蘇念看著兒子。十歲,他十歲。他說“輿論的刀”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平穩得像個做了二十年公關的老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