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回家的第三天,傅斯年已經形成了一套雷打不動的作息。早晨六點半準時醒來,去嬰兒房檢視女兒的睡眠狀態,趁著她在包被裡迷迷糊糊伸懶腰的間隙完成換尿布。七點整抱著女兒下樓坐在客廳餵奶後拍嗝,手掌覆在她後背上輕輕叩拍,直到那聲細小的嗝從她喉嚨裡滑出來才把她放回嬰兒床,轉身去洗漱換衣服準備一天的工作。
蘇念靠在主臥的門框邊看著這一切。從起床到她完全清醒,傅斯年幾乎沒讓女兒離開過自己的手。換尿布的時候小月亮瞪著眼睛看他,他就低頭跟她對視;拍嗝的時候她趴在他肩頭睡著了,他就一動不動地站著等了一刻鐘。她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只在他經過身邊時伸手碰了一下他後背那團被小月亮拱出來的褶皺。
上午十點是傅斯年的視訊會議時間。他抱著小月亮走進書房時,蘇念正靠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聽見書房的門被關上,大約過了十分鐘,她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虛掩的書房門縫時聽見裡面傳來他平穩的彙報聲。她端著水杯又退回來,在門縫處朝裡看了一眼——傅斯年坐在辦公桌前,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鏡頭裡露出他上半身和肩膀以上,會議畫面裡看不清他懷裡那團布巾,但蘇唸的角度能看見他左臂彎裡蜷著的那團溫熱的粉色。小月亮正安安穩穩地窩在他的臂彎裡,閉著眼,呼吸均勻,像一個被隨身攜帶的、安靜的註腳。
會議進行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時候,蘇念聽見傅斯年的聲音節奏變了一下。他正在回應某個下屬的提問,話說到一半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往下說。等會議進入一個相對緩和的討論間隙,傅斯年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月亮,她正在他臂彎裡蹬了一下腿,包被底端鼓起一個小小的包又平復了。他的手掌自然地落在那團鼓包上輕輕拍了拍,然後重新抬眼看著鏡頭。從蘇唸的角度看過去,螢幕裡完全看不出他懷裡有什麼,但他的左手一直維持著一個略微傾斜的弧度,像在託著什麼無法放下的東西。
會議在半小時後結束。書房門被推開的時候,傅斯年低著頭用下巴蹭了一下小月亮的額頭,然後才抬起眼,看見蘇念靠在走廊牆邊端著水杯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左手把臂彎裡那團布巾往懷裡攏了攏,像一個無意識的確權動作。
開會的時候你抱著她?蘇念問。
她早上沒睡夠,放下就醒。他的語氣平淡得不像在解釋什麼,抱著不鬧。
蘇念走過來伸手碰了一下包被邊緣露出的一小片臉頰,小月亮在睡夢中輕輕咂了一下嘴。她收回手,看著傅斯年:你的員工看見了怎麼辦?
他們看不見。攝像頭拍到肩膀為止。
如果他們發現了呢?
傅斯年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月亮,又抬眼看蘇念。他的表情認真得近乎無辜:發現了就發現了。他們會理解的。
蘇念沒有反駁。她看著他抱著女兒從走廊走回客廳的背影——他的步速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被溫熱的重量壓著的從容。小月亮在他臂彎裡蹬了一下腿,他低頭看了一眼,調整了一下託著的角度,然後繼續往前走。
下午的另一個視訊會議開始時,傅斯年依然抱著小月亮。這次會議有外部合作方參與,他發言時語調保持著慣常的專業和剋制,間或低頭看一眼臂彎裡的布巾。蘇念端著果盤路過書房時正好聽見他正在跟合作方確認一個合同細節,他的聲音清晰而平靜,中間沒有任何停頓。但在他說完之後,緊接著是一聲極輕的、從喉嚨裡壓出來的哄聲——像在拍什麼,又像在哼一個不成調的短句。音量小到只有門口能聽見,但蘇念聽見了。
會議結束之後他抱著小月亮走出來,正碰上從二樓跑下來的傅念辰。傅念辰在客廳中間剎住腳步,目光落在傅斯年臂彎的布巾上,又抬起來看著他爸。他也聽見了那個,雖然隔著門板傳出來時已經模糊了。傅念辰歪了歪頭:爸,你開會的時候在哄她?
傅斯年低頭看了他一眼:她醒了。
可是她沒哭啊。
醒了就會鬧。
她只是在睜眼睛。
那也要哄。
傅念辰站在客廳中間,用那種我看穿你了的表情看了他爸幾秒,然後轉身走向廚房。蘇念坐在沙發上翻雜誌,抬起頭時正好看見傅斯年把臂彎裡的小月亮調整了一個姿勢,讓她趴在自己左肩上,手掌覆著她的後背輕拍了兩下,然後旁若無人地走到窗邊,側身站著看了一會兒外面的桂花樹。小月亮趴在他肩頭,眼睛半睜半閉,從包被邊沿露出一小片臉頰,安靜得像一枚被疊在肩窩裡的摺紙。
那之後蘇念開始留意他一天當中放下女兒的時長。早晨醒來餵奶拍嗝之後,他抱著她在客廳走了三圈;上午的兩個會議各抱了半小時以上;午飯後他讓她趴在胸口睡了一陣,自己靠在沙發裡看檔案;下午又抱著她處理了幾通電話。她粗略估算了一下,除了小月亮被放進嬰兒床裡睡整覺的時間之外,傅斯年的手幾乎沒讓她離開過自己的臂彎。
傍晚周姐來抱小月亮去洗澡時,傅斯年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周姐彎腰把包被解開的動作,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褲縫邊輕輕搓了一下,像在忍耐什麼。蘇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著周姐麻利地把小月亮放進浴盆裡,水溫正好,小月亮在接觸水面的瞬間輕輕踢了一下腿,表情鬆弛而饜足。
你可以等一下再抱。蘇念說。
傅斯年沒有否認。他依然看著浴盆裡那個正在放鬆四肢的小小身體,開口時聲音在嬰兒房的水聲裡顯得有點散:她洗澡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
洗完出來可能會餓。
有奶。
我喂她。
蘇念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浴盆的方向,但表情裡那種在忍耐的東西已經被另一種在等待替代了。他的手從褲縫邊移開,輕輕搭在了門框邊緣,指腹沿著木質的邊框劃了半道弧線,像一個正在讀秒的人給自己找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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