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的門再次被推開時，光線從走廊漫進來，落在門邊的地磚上。傅母站在門檻處，手裡還攥著那個布口袋，袋口露出銀色月牙的一角。她沒有立刻進來，目光越過半間產房的儀器和床架，落在蘇念臂彎裡那團布巾上，停住了。
過了幾秒，她才邁步走進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繞過床尾時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那團布巾。等她在床的另一側站定，低頭看清了那張蜷在暖光裡的小臉，她的呼吸明顯變輕了。小月亮閉著眼，嘴唇微微張合著，拳頭貼在臉側，眉心那道細紋比剛才又淡了一些，像正在被空氣慢慢揉開。
傅母安靜地看了很久。她把布口袋放在床尾的櫃子上，沒有坐下，只是站著，兩隻手交握著搭在身前，目光沿著那張小臉的輪廓慢慢移動。她的眼周有一層很淡的紅開始漫上來，從眼角滲向顴骨的方向，不明顯，但持續地加深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沒有出聲。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種被壓過的顫意：念念，辛苦你了。
蘇念抬起眼，看著傅母站在床側的身影。晨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落在她的肩線上，她站在暖光的邊緣處，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緊著，目光從嬰兒臉上移開，落在了蘇念身上。那是蘇念很少在傅母臉上看到的表情——沒有評判，沒有審視，只有一種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泡軟了的、帶著歉意的柔軟。
不辛苦。蘇念說。聲音帶著產後的沙啞，但尾音是穩的。
傅母又安靜了一瞬。然後她往前走了半步，距離床沿更近了一些。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布巾裡那張小臉上，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對著嬰兒說的，又像是對著蘇念說的：以前是媽不對。以後媽會好好對你的。
產房裡安靜了片刻。暖燈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片被白色床單覆蓋的空間上，把空氣裡細微的浮塵照成緩慢旋轉的星點。蘇念看著傅母垂下的眼睫和微抿的嘴角，感覺到自己胸口有什麼沉積了很久的東西正在被一種溫和的力道鬆動。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她只是把臂彎輕輕往床側挪了挪，從布巾邊緣伸出自己那隻因為用力過度還在微微發顫的手，掌心朝上，落在傅母交握的指節旁邊。
謝謝媽。蘇念說。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傅母的手指在她掌心裡顫抖了一下。那一下抖得很輕，但蘇念感覺到了。她感覺到傅母的指尖正在慢慢地、從交握的姿勢中鬆開，然後那隻手落下來，覆在了她的掌心上。兩代人的手掌疊在一起，一隻是年長的、帶著細紋和薄繭的，一隻是年輕的、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的。她們誰都沒有立刻握住對方，只是讓掌心貼著掌心，停了片刻。
然後傅母的指尖慢慢收攏，輕輕地握住了蘇唸的手。蘇唸的拇指動了一下，蹭過傅母的指節，然後也收攏了。兩個人的手就這樣疊在床單邊緣的暖光裡，布巾裡的小月亮在睡夢中輕輕打了一個嗝，氣泡似的聲響從她嘴邊漏出來，像一個小小的註腳。
傅母的眼眶在這一刻終於撐不住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偏過頭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之後她沒有把手移開，順勢落在床沿上，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蘇唸的手臂。那個觸碰很輕，像在確認什麼真的存在。
我能抱抱她嗎？傅母問。聲音帶著剛才蹭過眼淚之後殘留的潮潤。
蘇念點了點頭。她慢慢把布巾托起來遞向傅母的方向，傅母伸手來接的時候動作很小心——她的手掌展平了，一手托住布巾底部，一手扶住邊緣。她接過去之後沒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微微彎著腰，讓那團溫熱的布巾貼在自己的懷裡，低頭看著那張閉著眼的小臉。她的脊背弓出一個保護的弧度，把晨光和暖燈攏在臂彎形成的陰影之外。
她的頭髮像斯年。傅母低聲說。她抬起頭看了蘇念一眼，眼眶邊緣那圈紅還沒有退去，但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真誠的弧度。
蘇念看著傅母抱著小月亮的樣子。那雙手託著布巾的姿勢和她剛才抱傅念辰時如出一轍，一個家族兩代人的動作在同一個產房裡重疊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感覺到傅母剛才握過的那隻手的掌心裡還殘留著一圈溫熱的觸感。
產房窗外的晨光已經徹底亮開了，橙金色的光線從窗簾邊緣大片地湧進來，把傅母懷中的布巾染成溫潤的暖色。小月亮在布巾裡翻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身，傅母立刻調整了手臂的角度，讓她蜷得更安穩。她低頭看著那團正在呼吸的小身體，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大概在唸叨什麼。
傅斯年站在床尾，目光落在蘇念和傅母疊過手的那片床單上，又移到傅母懷中的布巾上。他什麼話都沒有說，但他靠牆站著，一直沒有動。
傅母抱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把布巾遞迴蘇念懷裡。交接的時候兩個人都很慢，布巾從一雙手中滑入另一雙手裡，中間沒有停頓。蘇念重新把臂彎收攏好，小月亮在她胸口輕輕蜷了一下，又安靜了。傅母直起身，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整齊的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後她轉身看著窗外正在亮起來的天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輕得像自言自語。
蘇念沒有聽清。但她在傅母重新轉回來時的眼角看到了一種她從未在那張臉上見過的光澤，像被什麼東西擦過之後留下的底色。小月亮在布巾裡伸了一下腿，布巾底端鼓起一個小小的包，又平復了。窗外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鋪滿整間產房，從床單到儀器邊緣，從老爺子的柺杖尖到傅母疊好的手帕角，都被染成了一種均勻的、暖融融的金色。
產房外走廊裡護士推車的聲響已經密了起來，新的一天正在完全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