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的門半開著，傅念辰扒著門框往裡探了半個腦袋。他看見他爸坐在床沿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他媽靠在枕頭上，臂彎裡有一團白色的布巾。他的手指在門框邊緣摳了兩下，然後把腦袋縮回去，又探出來，來回了三次。
蘇念看見了，朝他招了招手：進來。
傅念辰這才推開半扇門，踮著腳尖走進來。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拖鞋在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響。他繞到床邊的時候視線始終落在那團布巾上，走近了才看清裡面蜷著的那個小東西——小小的，粉色的，閉著眼皺著眉，拳頭攥在臉旁邊，整張臉還沒有他的巴掌大。
他在床沿邊停下來，趴在被面上，下巴擱在疊著的手臂上，安靜地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蘇念和傅斯年都沒有出聲。產房裡只有儀器低頻的嗡鳴和嬰兒偶爾哼出的細小鼻音。傅念辰的呼吸極輕，目光沿著妹妹的額頭、眼縫、鼻子、嘴唇依次劃過，像在描一張需要確認輪廓的地圖。
然後他直起脖子，轉頭看向蘇念，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氣輕聲說：她好小。
蘇念彎了一下嘴角，比你手長不了多少。
傅念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布巾裡那個蜷著的小身體，對比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又重新趴回去看了一會兒，這一次他湊得近了一些，鼻尖幾乎碰到布巾邊緣。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奶香，也不是羊水殘留的氣味，就是那種屬於新生兒的、乾乾淨淨的溫熱氣息。他眨了兩下眼，然後又抬頭，認真地評價道：她好醜。
產房裡安靜了一瞬。蘇念把目光從傅念辰臉上移到傅斯年臉上，後者正低頭看著布巾裡的女兒，用一種極力保持鎮定的表情掩飾嘴角的弧度。蘇念深吸一口氣：……你們父子倆能不能換個詞？
傅念辰無辜地看著她：但她真的有點醜。你看她額頭，都是皺紋。
剛出生的寶寶都這樣。蘇念把臂彎攏了攏，讓小月亮的側臉更清晰地露出來，她的皮膚還沒舒展開，過幾天就好了。
傅念辰歪著頭又看了一會兒，那條眉心的細紋在他面前被暖燈照得格外清楚。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語氣認真起來：那我小時候也這樣？
蘇念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壓了壓又翹起來：比她還醜。
傅念辰的表情凝固了。他從趴在床沿的姿勢慢慢坐直起來，目光從布巾移開，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像在消化一個顛覆性的資訊。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裡有一種被重創之後的微弱：……真的？
真的。蘇念說得篤定，你出生的時候比她還皺，像個小老頭。
傅念辰看了看布巾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又想象了一下比她還皺是個什麼概念，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陷入了一種複雜的沉默。傅斯年坐在旁邊，低頭捏了捏鼻樑，肩膀有一個很輕微的震動——他在忍笑，忍得下頜線都在微微發顫。
那——傅念辰重新打起精神，換了一個角度分析，她現在皺，長大就會變好看。對不對？
那我也是？
你也是。蘇念看著他，你現在不是挺好看的麼。
傅念辰的腰板重新直起來了一些。他接受了這個邏輯，又重新趴回床沿，目光落回布巾邊緣那一小片粉色臉頰上。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從她的額頭到攥在臉側的拳頭，再到布巾底端那一小團蜷著的弧度。暖燈的光把她的胎髮照成一層淡金色的絨毛，薄薄的，像剛出殼的幼鳥的羽絮。
他忽然伸出手指，用指腹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拳頭。那五根蜷著的小手指在他的觸碰下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其中一根慢慢鬆開了，露出掌心一小片溫熱的、粉色的皮膚。他的指腹停在那片掌心裡，感覺到一絲極輕的、細微的握力，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攏住了。
她握我了。傅念辰的聲音忽然變輕了，像怕驚動什麼。
蘇念低頭去看，看見傅念辰的食指指尖正停在小月亮攤開的掌心裡，那五根小小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收攏著，貼著那片指腹。她看了片刻，開口的聲音也放低了：她認識你。
傅念辰沒有收回手指。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那團若有若無的握力，安靜了很久。布巾裡的小月亮閉著眼，嘴唇輕輕翕動著，像是在做夢。傅念辰的目光從她的手移到她的臉上，看了很久。
她好像也不是特別醜。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斟酌後的審慎，就是沒長開。
蘇念看著他努力找補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徹底壓不住了。傅斯年終於咳了一聲，把那股忍了許久的笑意從喉嚨裡放出來一小截，又及時收住了。他伸手在傅念辰的頭頂揉了揉，力道不算輕，但傅念辰沒有躲，只是歪了歪腦袋讓那隻手從頭頂滑到後腦，停了一會兒。
小月亮在布巾裡輕輕打了一個嗝，很小的一聲，像氣泡從水底浮出表面。傅念辰的目光立刻轉回去，盯著她的嘴唇看了半天，然後抬頭問蘇念：她打嗝了。
這正常嗎？
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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