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說今晚出去吃飯的時候，蘇念正靠在沙發上數小月亮的胎動次數。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玄關換鞋的地方，穿著一件她沒見過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扣得很整齊，手裡拿著她的薄開衫。
出去？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暮色正在把窗外的樹影染成深藍，現在？
訂了位置。他把開衫遞過來，俯身從茶几下面拿出她那雙防滑的平底鞋，七點，不趕。車開慢一點，二十分鐘到。
蘇念接過開衫披上，彎腰準備自己繫鞋帶，他已經蹲下去了。她看著傅斯年的後腦勺，他低著頭，手指熟練地穿過鞋帶孔，打了一個鬆緊合適的蝴蝶結，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好了。走吧。
餐廳選在一家她孕期之後就沒再去的法餐廳，坐落在城西一條安靜的巷子裡。車子停好之後傅斯年繞過來扶她下車，她的肚子已經大到上下車需要側身調整角度了，他手掌託著她腰側，等她站穩了才鬆手。初秋的晚風裹著桂花的香氣從巷口吹過來，蘇念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胸腔裡那種被子宮頂住的感覺在這陣風裡短暫地鬆開了一些。
餐廳被包場了。
整間店只亮著他們桌上那一盞燭臺，暖橘色的光在白色桌布上投出柔和的暈圈。她最喜歡的那個靠窗的位置留著，從玻璃窗望出去能看見院子裡一棵正開著花的桂樹，枝丫在晚風裡輕輕搖著，碎金似的花瓣在路燈下泛著淡光。
你什麼時候訂的？蘇念在座位上慢慢坐下，腰後已經被他塞好了一個靠枕。她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餐廳，包場？
三天前。傅斯年在她對面坐下，把選單遞給她，不貴，就是清場費加幾個菜。你不用管。
蘇念接過選單翻開，上面手寫著當日套餐的菜品——全是她孕期能吃的，食材處理得清淡但精緻，每一道菜旁邊都備註了孕婦適宜。她抬起眼看他，燭火在他臉側跳動，把他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他正在幫她倒溫水，杯沿擦乾淨了再推過來，動作自然得像這幾個月做了無數次。
傅斯年。她放下選單。
你什麼時候這麼浪漫了？
他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把水壺放回桌上，抬起眼看她。燭光在他眼底跳動了兩下，他的表情沒有什麼刻意的變化，但他開口的時候，嘴角那一點弧度比他平時說話時更明顯一些：一直都很浪漫，只是以前不會表達。
蘇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侍者端上前菜的時候她沒動叉子，等侍者走了才問：那現在會了？
傅斯年把前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燭光把他的耳尖邊緣染成了一圈很淺的暖色。他低頭撥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餐巾，聲音不高不低：跟你學的。
蘇念拿起叉子戳了一小塊菜葉放進嘴裡。調味清淡但鮮美，在她孕晚期遲鈍的味蕾上剛好能激起愉悅的回應。她嚼了兩下嚥下去，目光落在對面那個正在幫她切面包的男人身上——他低頭時睫毛在顴骨上投出一小片影子，下頜的線條比幾個月前又清晰了一些，那些因為焦慮和失眠流失的重量還沒有完全補回來。但他此刻坐在燭光裡切面包的動作是從容的，手指穩定，刀刃擦過麵包殼發出細碎而規律的沙沙聲。
這是產前最後一次二人晚餐了。她把麵包碟接過來，捏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傅斯年抬起眼。燭火在他瞳孔深處晃動了兩下，他放下刀叉，雙手交疊搭在桌沿，安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他說：以後就是一家四口了。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蘇念在他的聲音裡聽見了一種極細的、像是壓著什麼東西的紋路。她伸手越過桌面覆在他的手背上，燭光把兩個人交疊的手指照成暖橘色。
緊張嗎？她問。
有一點。他承認，但更多的是等。
等什麼？
傅斯年把她的手翻過來，指腹沿著她微微發脹的手指節慢慢划過去，像在描一個他已經描過很多次的輪廓：等她出來。看她的眼睛像不像你。看辰辰第一次抱她的時候什麼表情。看我們四個人坐在客廳裡的樣子。
蘇唸的手指在他掌心下慢慢蜷起來，扣住他的指縫。她的拇指蹭過他無名指根部那道淺淺的戒痕，聲音低了些：你想象過那個畫面了？
想象過。他抬眼看她，今天坐在這兒等菜的時候就在想。想回去之後那張嬰兒床不再空著了。想半夜醒過來能聽到兩種聲音——你的呼吸和她的。
侍者端上第二道菜時兩個人短暫地鬆開了手。傅斯年把主菜裡的蘆筍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自己碟子邊沿，把處理好的鱈魚推給她。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她吃每一口的時候都會抬眼看她一下，確認她的表情是不是愉悅的，然後才繼續吃自己那份。
蘇念吃到甜點的時候忽然覺得肚子裡的小月亮醒了。小東西正在裡面伸懶腰，圓潤的鼓包從右腹緩緩滑到左腹，力道不算大但足以讓她放下勺子。傅斯年的目光幾乎是同時跟過來的，從她的表情到她手放的位置再到她腹部弧線上那一道正在移動的鼓包，他問了兩個字：動了？
嗯。大概是聞到甜品的味道了。蘇念把掌心攏在鼓包上方，感受那團小傢伙在裡面換姿勢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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