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尋把羅盤揣進懷裡，領著老鍾往南走。
江灣那邊的事辦完了。老秦頭還在碼頭上，船爺的櫓聲遠遠的，像是把一整條江的話都替他送走。灰衣沒跟來，留在老街守著那本賬，和一百零八顆烏木珠。走的那天早上，灰衣在渡口把第一顆珠子捻下去，沒說話，只是看著羅盤上的針。
羅盤是兩針的。一針沉在底裡，記著已經還過的城。另一針立著，筆直指向南嶺。
山路進了十月就冷。北風從脊背上刮過去，吹得人縮脖子。老鍾裹著那件舊棉襖，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頭是江灣船爺塞的兩條幹魚，還有老秦頭給的一小包炒豆。他一路走一路嘟囔，說這南嶺比江灣苦寒，礦上的人命硬，遇上事不哼不哈。
陸尋沒接話。他走路的時候習慣把羅盤摸出來看一眼，針還指著南，沒偏。
老鍾走不動了就歇腳，從布包裡摸出炒豆，兩人分著吃。有一回歇在半山腰的破亭子裡，老鍾忽然說，他年輕時候跑過一趟南嶺，那會兒礦上還熱鬧，鎮上搭臺唱戲，孩子滿街追著跑。如今再來看，戲臺塌了半邊，孩子都走了，鎮上只剩燈。陸尋問他燈怎麼了，老鍾搖頭，說燈沒怎麼，是點燈的人少了。羅盤在懷裡輕輕一跳，立針偏了半寸，又彈回去，像在應老鐘的話。
第十天上，山勢變了。
江灣是水，南嶺是石。灰白色的巖壁一堵一堵立起來，道上全是運礦的車轍，深得能陷進鞋。風裡帶一股鐵鏽和煤末子的味，吸進鼻子發苦。遠處谷底亮著零星的燈，那是礦口的小鎮，燈色發黃，像蒙了層灰。
到了鎮口，天已經擦黑。
鎮子比陸尋想的小。一條主街，兩邊是灰撲撲的房，窗戶裡透出的光也是灰的。街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漢子縮著袖子走，臉和手都黑，只有眼白是亮的。他們不怎麼說話，碰見了點個頭，各走各的。
陸尋找個了客棧住下。掌櫃是個瘦老頭，記賬的手抖，問他打哪來，陸尋說南方辦貨。老頭沒多問，遞了把鑰匙，指了指樓上的房。
夜裡，陸尋被外頭的動靜鬧醒了。
不是人聲，是腳步，很輕，很齊，像是有人排著隊走。他披衣起來，從窗縫往外看。
巷子裡點著幾盞燈，不是電燈，是那種老式的礦燈，圓肚，玻璃罩，裡頭豆大的火苗。燈跟前站著幾個老工人，一個挨一個，不擠不搶。排到跟前的，從懷裡摸出個小油壺，往燈裡添一點油，再用袖口把玻璃罩擦亮，雙手捧一捧，像捧著什麼金貴東西，然後走開。下一個跟上。
陸尋看著，覺得不對。
那燈裡頭沉著東西。不是油，不是火，是念。他一眼就認出來了，跟江灣錨地裡沉著的開江號子一個路數，只是這回沉得更碎，更雜，一盞燈裡一段，像把家拆開了存著。
他想起爺爺外派錄裡寫過一句：有些地方的念，人不往物件上擱，往活計上擱。礦工的活計在頭頂，燈亮著，家就在。燈滅了，人就等於回不去了。
他湊近看了幾盞燈。頭一盞，裡頭沉著個女人的影子，在燈油下晃，像是灶臺前繫著圍裙，手裡還攥著鏟。第二盞，是個孩子，趴在燈肚裡寫作業，鉛筆頭短得捏不住。第三盞，是一張炕，炕上擺著兩雙鞋，一雙大一雙小。都是回不了的家，被礦工一點一點封進燈裡，日日擦亮，日日添油，怕滅了就真回不去了。陸尋看得手心發緊。這念不兇，不怨，就是沉，沉得壓著整座礦的胸口。爐在底下燒，燒的就是這份沉。
第二天一早，他去礦口轉。
礦口在谷底，絞車架在半空，鐵索垂下去，黑黢黢不見底。幾個工人正往下放燈，一盞一盞，用繩吊著，送進巷子裡。陸尋站在邊上看了半天，沒敢靠前。那股壓下來的東西太重，像整座山在喘氣，吸進去的全是念，吐出來的全是空。
一個放燈的老工人看見他，停下腳步，問他哪來的。陸尋說南方來，找活幹。老工人打量他的手，說你這手是修東西的，不是挖煤的。陸尋笑了一下，說都會點。老工人指了指那些正往下放的燈，說這燈不能修，只能添油，誰修誰晦氣，這是礦上的規矩。陸尋問為什麼，老工人不答，只把腳邊一盞燈放穩，手心拍了拍燈肚，像拍孩子的頭。陸尋沒再問，把這句話記下了。
中午，羅盤上的立針猛地顫了一下。
他低頭看，針尖偏了半分，不是指南，是指著礦口裡頭那座看不見的爐。爐在抽念，抽得急了，針就跟著疼。
令訊在這時候到了。
青璇的聲子從銅令裡透出來，壓得很低：我在這礦上，扮的是伙房打雜的。你別露面，爐提前轉了，上頭催得緊，礦工的命壓在底下，你快些。
陸尋把令握緊，回了一句：我到了。
他靠在窗邊想了很久。江灣的念是號子，滿江迴響，唱得出就活。南嶺的念是燈，一盞一盞，碎得撿不起來。這樣的念，沒法靠一場開江號子就還回來。他得下到巷子裡去，得見那些沉了三十年的東西，得有人肯認領。青璇說爐提前轉，意思是上頭等不及了，要拿礦工的命填。他不能等。明天一早，他得想辦法進礦，先認一個人，先修一盞燈。
他沒說別的。青璇在礦上臥著，不能多聯絡，多一句都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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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