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江面上的冰，已經化得七七八八了。
開江日的太陽一出來，滿江的裂縫就接成了片。先是冰碴子一塊一塊往下掉，然後是整片整片地散開，江水從裂縫裡湧上來，把殘餘的冰往岸邊推。到晌午，江心已經能看見水了，青灰色的江水，在日光下泛著活氣。
陸尋帶著聞九和幾個分舵的人，進鐵絲網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爐臺還是那座爐臺，青石壘的圓臺，中央那根銅柱。可藍光沒有了，銅柱上那些細密的紋路，也黯淡下去，像一張沒了氣的臉。臺子四周的冰，早化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的碎石子，溼漉漉的。
陸尋走近，繞著爐臺走了一圈。他伸手，在銅柱上按了按。銅柱是涼的，涼得很徹底，像一塊死了很久的金屬。他試著渡了一點暖流進去，銅柱紋絲不動，連一絲回應都沒有。
他說，這臺爐，已經空了。
聞九說，就這麼完了？
陸尋說，沒完。號子把它的念抽乾了，可爐子本身還在。這種爐，只要還在，就能重新蓄。得像破城西那臺一樣，把它徹底廢了。
他蹲下來，貼著爐臺底部，把銅令按在青石縫上，閉眼，把圖譜裡的網，一寸一寸，往爐臺底下探。這一探，他怔住了。
爐臺底下，是空的。
不是空洞的空。是他原以為爐臺連著冰下什麼大傢伙，可臺子底下，只有泥沙和碎冰，乾乾淨淨，什麼咬住號子的東西都沒有。那臺他以為借冰封江、藏在江心的爐，本體就是眼前這座石臺，連同那根銅柱。
號子迴流的時候，把爐裡的念抽空了。爐空了，它自己，就從冰下浮了上來。
陸尋站起來，繞著爐臺又走了一圈，重新蹲下。這一回他注意到，臺基最底下，有一圈細縫，像是爐臺跟底座，本來就不是一體的。他伸手，沿著那圈縫摳進去，指腹探到縫裡有東西，硬硬的，硌手。
是一行字。
他把縫裡的沙土撥開，湊近去看。那行字刻在臺基內側，被砂石蓋了不知多少年，筆畫裡塞滿了灰。陸尋用指尖一點一點剔掉灰，那行字慢慢露了出來。
只有一個字。
試。
陸尋的指尖，停在那個字上。他認得這個字的寫法。他從小在爺爺鋪子里長大，看慣了爺爺記賬的字跡。那個字的起筆，有一個極輕的回鋒，像寫的人習慣在落筆前，先頓一下。爺爺的每一頁賬本上，都是這個寫法。
可這個字，刻在掠遺會的爐臺上。
陸尋的手，涼了。他閉了一下眼，指尖還壓在那個字上。記憶畫面沒有像往常那樣鋪開，只漏出一角，像一幅被捲了大半的舊畫：一隻握著刻刀的手，停在青石上，指節修長，刀尖落下之前，頓了一頓。那隻手的主人，始終沒有露出全貌，只有袖子，是舊青布的。
陸尋睜開眼。那隻手，他說不清是不是爺爺的。可那個落刀前的停頓，跟爺爺落筆前的習慣，像了九成。
聞九蹲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那個字，問，怎麼了。
陸尋沒有答。他掏出懷裡的外派錄，翻到爺爺記江灣那一頁。那一頁的筆跡，跟臺基上那個字，一個起筆，一個收鋒。他對著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說，這個字，像一個人的手筆。
聞九說，誰的。
陸尋把外派錄合上，收進懷裡，說，我爺爺的。
聞九愣住了。船爺站在一邊，臉色也變了。他湊過來，看了看那個字，又看了看陸尋手裡的外派錄，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
陸尋站起來，把外派錄貼身收好。他望著那個字，心裡翻江倒海。爺爺是上一代守遺之首，一輩子守的是念，護的是城。可掠遺會五臺中最老的一臺，爐臺上刻著爺爺的字。五臺中最先佈下的，難道竟與爺爺有關。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江風從鐵網口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襬獵獵作響。老鐘不在，他去了北城。船爺在身後，也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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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三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