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江日的清晨，碼頭城的人，天沒亮就起來了。
錨地裡，一條條船都洗過了，船頭的香燭插得整整齊齊。船家們換了乾淨衣裳，站在各自的船頭，面朝江心，誰也沒說話。天邊還壓著一線青灰，江面上，昨晚又凍了一層薄冰，在暗色裡泛著白光。
老秦頭來的時候，腰裡繫著那根紅綢，手裡捧著號譜的匣子。他一路走過碼頭，船家們看見他，自動讓出一條道。沒有人問他嗓子好了沒有，只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秦叔，今兒看你的了。
老秦頭沒應，走到那條打頭的紅漆大船船頭，站定。他把匣子開啟，取出號譜，一頁一頁攤在船板上，壓住。然後他直起腰，望著江面。
陸尋站在船尾，摸出銅令，攥在掌心。他閉上眼，把圖譜在腦海裡鋪開。陣眼在江神廟的青石下，接點在錨地、碼頭、柳樹下、古井旁，一條條線，像一張網，蓋在整條江灣上。他順著那張網，把銅令上的紋路，一寸一寸，渡進陣裡。
然後，他舉起守遺令，一道訊，發向四面。
訊到，就是號令。
北城的鐘，先響了。老鐘不在碼頭城，他連夜趕回了北城。那座老鐘樓的大鐘，幾十年沒在早晨敲過，這一回，被他一錘一錘，敲了個滿。鐘聲順著江風，一路往南滾。
南市的孩子們，站在孤兒院的院子裡，面朝北邊，一起喊。喊的是兩個字：回來。喊十遍。奶聲奶氣的聲音，一浪一浪，往北飄。
老街那邊，蘇姨沒有發訊。可陸尋的圖譜上，能看見那座城的一舉一動：何嬸的蒸籠開了，吳叔的鍋敲起來了，周伯在街口，對著北方，把他那捲信，唸了一遍。滿城的聲音，匯成一股看不見的流，沿著陣線，往江灣湧。
陸尋的掌心，銅令發燙。那股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暖流，經過陣眼，匯進他腳下的船底，再順著船板，流向整條江灣。他睜開眼，對老秦頭點了點頭。
老秦頭深吸一口氣。
這一回，他沒有猶豫。他開口，第一聲，粗糲，沙啞，卻穩。是乾涸的河道，重新接到了水。
一篙——撐過——千層浪——
他喊完這句，停了一下。江面靜著。碼頭上的船家，屏著氣，等著。
陸尋在船尾，把銅令貼在船板上，把那句號子的音，順著圖譜的網，往冰下送。他知道，號子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一個人起頭，一江人應，才叫號子。
浪裡——也認得——回家船——
老秦頭又喊了一句。這一回，他的聲音裡，有了一點亮色。
岸上，不知道是誰，先應了一聲。是一聲粗啞的，船工的嗓子，接的是後半句的調，接得生硬，卻實打實地，落在江面上。
第二個人應了。第三個人應了。
先是船頭的人，然後是碼頭上的人，然後是老街口的人。聲音一個接一個，像一串珠子，斷了多少年，如今又一顆一顆，穿上了線。有人喊走了調，有人喊錯了詞，可沒有人停。一個接一個，都開了口。
聲音匯起來，越來越大。匯到江心，匯到冰面上，匯到冰底下。
漁具鋪的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櫃子裡那副舊網抱了出來，抖開，掛在肩頭，跟著人群一起喊。他喊得最響。桅杆上那個孩子，也扯著嗓子喊，喊得臉紅脖子粗，兩隻手攥著橫杆，像怕自己掉下去。喊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指著江面，尖聲喊了一句，爹！冰開了！
碼頭的邊上，聞九帶著幾個分舵的人，遠遠地站著。他身邊一個手下低聲說，執事，這麼喊，真能把爐喊啞？聞九沒有答，只是盯著江面。冰裂的那一瞬，他看見那圈藍光，像被人吹熄的燈，一暗，就沒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回去告訴弟兄們，往後主戰之前，先聽人把話喊完。
陸尋貼著船板的手，感到一陣細微的震動，從江底傳來，沿著船板，一直傳到他手心裡。像是冰下的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悶響，從江心深處傳來。那不是爐的聲音。那是冰，裂了。
先是一道縫，細得像頭髮絲。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縫在冰面上爬開，像一張網，從江心向四面鋪展。太陽在這時候跳出了地平線，把整條江照得通紅。裂縫裡，江水翻滾著，透出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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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十三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