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比北城潮。
陸尋跟著銅令的指引，到了地界，衣角已經讓南邊的風沁得發軟。南市的老街臨水，青石板縫裡冒著苔，空氣裡一股子粥鋪和浣衣的暖味。銅令在胸口一震，令紋裡浮出阿瓷的住址：南市舊福利院後頭的小閣。
他尋過去，閣樓門半掩，裡頭一個利落姑娘正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堆碎瓷片，手裡捏著半塊，對著光反覆看。聽見腳步，她抬頭，眉眼清亮，髮梢沾著點瓷粉。
閣樓不大，牆上掛著幾幅孩子畫的蠟筆畫，桌上摞著多半舊的繪本，角落裡還擺著幾個補好的舊玩具，都是阿瓷這些年從各處收回來的。這地方和老鍾那院不同，老鐘的院浸著樂器的舊，阿瓷的閣樓浸著孩子的氣，熱鬧，鮮活，像一間不肯老的屋子。陸尋一眼就喜歡，和北城一樣，也是個藏著故事的地方。
補遺？她把碎瓷片往地上一擺，可算來了。北城老鍾說你見憶有一手，我這院裡的娃娃，正缺這手。
陸尋蹲下，先自報了名，目光落在那堆碎瓷上。瓷片不小，統共七八瓣，拼起來該是個半尺高的娃娃，釉色是舊時的那種鴨蛋青，娃娃的臉已經碎了，只餘半隻笑眼。可怪的是，每片碎瓷的邊緣，都沁著一縷極淡的、奶聲奶氣的念——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孩子的。
這娃娃，哪來的？他問。
阿瓷把瓷片攏了攏。南市舊福利院，五十年的老院了。這娃娃是開院那年，頭一茬孩子用院裡第一窯瓷捏的，後來一茬茬孩子走了，都來摸它一把，把自個兒的童年，系在了上頭。她抬眼，一院孩子幾十年的念，全在這娃娃裡。它是這院的根。
陸尋伸手，指尖剛碰瓷片，通靈的暖流就探了進去。
記憶畫面裡，一間舊屋子，幾十個娃娃臉的孩子圍著個泥坯娃娃，你添一筆我添一筆，窯火映著一張張笑。畫面跳，孩子大了，揹著包離開院門，回頭摸一把娃娃；再跳，娃娃擺在院裡最顯眼的地方，每個孩子臨走都來摸，摸得釉都光亮了。
陸尋看著那些畫面，心裡泛起一層說不清的軟。他記起自己小時候，大概也曾在哪座院子裡，摸過這樣一尊娃娃，把最傻的笑系在上頭。人長大了，總以為那些笑沒了，其實只是散了，等著有人一片片撿回來。這院裡的孩子，大的走了，小的還回來，一茬茬的念，全系在這鴨蛋青的娃娃身上，它哪裡是個瓷，是一院人幾十年的根。
它碎了多久？陸尋收回手。
前些天。阿瓷臉色沉下來，院要拆，孩子們回來搬東西，不知誰碰了架子，娃娃摔了。碎了不要緊，要緊的是——碎了之後，那股念開始散。我覺出不對，一查，外頭有人盯著這娃娃。
陸尋眯眼。掠遺會？
路數像。阿瓷把碎瓷片歸攏，他們專挑這種的舊物下手。這娃娃裡頭幾十年孩子氣，純度不比胡老的琴差。我不敢自己動，怕一拼，念散得更厲害，才尋你來。
陸尋把碎瓷片一片片拈起來看。和胡琴不同，這娃娃的念不是一股纏死的執念，是一團蓬鬆的、散著的孩子氣，像一捧剛曬松的棉。真要拼，魚膠粘得住瓷，卻粘不住這團散念——得先把散的念回來，再讓瓷和念一併合攏。
這活兒，叫聚片回念他自語，比補弦難。弦是一股，念是一片。
他試了試，引銅令護念殼，沿碎瓷邊緣把外溢的孩子氣先兜住，像拿紗網兜住一捧要被風吹走的絨。做完這層，他才敢細看每片碎瓷對應的位置——好在娃娃摔得雖碎，片沒缺，拼回去的圖樣還在。
阿瓷安頓了孩子回來，蹲在他對面，看他一片片拈瓷，忽然說：你跟我見過的那些個不一樣。他們一來就問這娃娃值不值錢，你一來，先問它裝著誰。
陸尋手沒停。舊物哪有值不值錢的。它裝著一院孩子幾十年的笑，這就是價。
阿瓷沉默了片刻，又道：其實院要拆，孩子們早搬得七七八八了。剩下幾個小的，還老回來摸這娃娃。我怕的不是娃娃碎，是娃娃碎了，他們回來，摸不著了，跟這院的最後一點牽連，也就斷了。
陸尋抬眼，看見她眼眶裡那點水光。忽然他懂了阿瓷為什麼急——這娃娃不只是念厚，是一群離開了的孩子，和這座快要沒了的院之間，最後的繩。
阿瓷這姑娘，和北城老鐘不同，老鍾是老成一棵樹，阿瓷是利落得像一陣風，可骨子裡，都是捨不得的人。她守著這快要沒了的院，守的不是磚瓦，是那些個孩子臨走前摸過的一把娃娃。陸尋忽然覺得，守遺人這行，不論南北，不論老幼，守的都是一個字，捨不得。捨不得物，捨不得人，捨不得一座城把自個兒的根忘了。
斷不了。他把第六片拼上，聲音很定，我把這繩，給你接回來。
窗外天色暗下來，閣樓裡點起燈。阿瓷去張羅了幾個孩子晚飯，陸尋就著燈，把剩下幾片也慢慢拼上。每拼一片，那縷孩子氣就被護念殼穩穩托住，沒再飄。記憶裡那個把笑系在娃娃上的孩子，如今坐在燈下，一片一片，把散了的笑往回撿。
他拼到第八片時，指尖忽然一顫——瓷片底下，藏著一行極小的刻字，是早年間某個孩子用針劃的： 願大家都不分開。
能拼。他喘了口氣，但得我一個人慢慢來。你院裡那些孩子，近兩日別讓他們碰這堆碎片，念一激，散得更快。
那行願大家都不分開的小字，針劃的，歪歪扭扭，是當年哪個孩子留下的，如今那孩子只怕也長大了，遠在天南海北。可這行字還在這娃娃底下，像一句沒過期的咒，把一院孩子攏在一處。陸尋用指腹輕輕撫過那幾個字，心裡一動。他補的不只是瓷，是這句願，是這群孩子隔著幾十年，還想在一處的那點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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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