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物修復師:我修的不是東西》第68章 北城斷弦(三)(1)

作者:破戒道童·2天前

柳生在北城多留了三日。

這三天,他天天抱著那把胡琴,在院裡拉。頭一回拉給風聽,後來拉給老鍾聽,再後來,拉給北城舊樂器行那些個蹲在門口聽戲的老夥計聽。琴聲一日比一日亮,那道念弦纏在真弦邊,再沒松過。有幾個老票友聽見,搬了馬紮來坐,聽完了抹著眼角說,多少年沒聽見這麼正經的《月夜》了。

陸尋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出守遺人這活計的妙處——他補的從來不是物,是讓一個走的人,藉著一把琴,還留在活人的日子裡。胡老沒白等,柳生沒白趕,這曲《月夜》,到底有人替他聽見了。

那幾個老票友聽入了迷,有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兒,聽著聽著就紅了眼,說自個兒年輕時也學過這曲,後來荒了半輩子,今兒個算又撿回來一回。柳生拉到動情處,把琴往老夥計們跟前送了送,像是把師父的念,分了一盞給這些同樣老去的人。陸尋站在簷下看著,心裡那點暖,一點點漫上來。原來一把琴補好了,暖的不止一個人,是一院子的人。

第三日清晨,柳生來辭行。他給陸尋深深鞠了一躬,又把胡琴往陸尋面前捧了捧。陸師傅,這琴,我往後走到哪帶到哪。師父的念,我替他活著。

陸尋沒接琴,只拍了拍柳生的肩。琴是你師父的,你帶著。我只是把它該響的那聲,遞迴了弦上。

柳生紅了眼,到底還是抱著琴走了。院門合上,北城的風灌進來,老鍾在簷下沏了壺茶,給陸尋倒了一盞。

這樁,算你頭一份漂亮的差事。老鍾把素絹攤開,又添了一行,北城胡琴,念想落地,準守遺人·補遺實績一。

他看著那行字,沒吭聲。他記起自己入網才幾天,頭一樁跨城護遺就落在了北城,落地得比他想的穩。銅令上那枚字,似乎也隨這行字又實了一分。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入網前他以為,守遺人是一群散在各城、各護各的人。這回才看清,網是連著的,一樁樁實績寫進素絹,北城認,南市也認。他這枚落定的準字,不是哪一座城給的,是整張網替他落定的。這種被一整張網託著的感覺,是他接鋪這兩個月裡,頭回嚐到的踏實。從前他守老街,是一個人扛;這會兒,他扛著,後頭還有人託。

不過,老鍾話鋒一轉,指尖敲了敲茶盞,你別以為北城就乾淨。

陸尋抬眼。

掠遺會,不止城西一處。老鐘聲音壓低,上月,北城西頭一家老票號的後人,祖傳的算盤莫名其妙就了——裡頭幾代人的念,一夜散淨。我查過,手法和你說的城西抽念,一個路數。那算盤我見過,老掌櫃在世時,每撥一下都帶著整條街的買賣氣,如今空得像個殼。

陸尋心頭一緊。先生的網,果然鋪到了北城。記憶裡,銅令拓來的那捲城西名錄,先生要的是一爐燒穿全城的火——北城這處,怕也是爐邊的一隻角。城西的念種是周伯的信匣,北城的老票號算盤,南市還不知埋著什麼,先生這是把各城的一處處摸了一遍。

忽然他懂了先生為什麼不直接硬搶,而是先摸一遍各城的厚念。抽念煉器,講究的是純度,純度高了才經燒。先生這是在各城先探底,把最純的念一處處標好,等時機一到,一爐一爐地點。城西是試點的第一爐,北城、南市,怕是後面排著的爐。他手裡那捲名錄,不只是城西的賬,是先生鋪向全國的路線圖。

網裡有人來問過這樁麼?他問。

老鍾搖頭。我報了,上頭壓著,說先觀望。他看陸尋一眼,你入網淺,往後這種事碰著了,自己留個心。網裡未必都向著護遺。我在這行待得久,見過有人經手,轉頭就把守遺人的動向透給對面。

這句話,和蘇姨說的一模一樣。陸尋記在心裡,沒表露。他猛地懂了蘇姨為什麼反覆叮囑別全信——一張網鋪得越大,就越容易混進不肯守遺的人。

他在心裡把老鍾和蘇姨的話疊在一處,慢慢咂摸出一層意思。守遺人護念,掠遺會抽念,兩撥人爭的其實是同一樣東西。網裡那些個經手就透風的人,未必是天生壞人,多半是扛不住先生許的利,或者被拿住了軟處。往後他跑的地方多,遇著誰,都得先掂量掂量,這人護的是念,還是別的。

茶喝到半盞,銅令輕輕一震。令紋裡浮出一行字,不是老鐘的口氣,清清脆脆,像瓷片相擊——

北城老鍾,南市阿瓷冒昧。我院裡一隻碎瓷娃娃,牽著一院孩子的念,近來被不速之客盯上了。補遺若有暇,可否南下一趟?

陸尋和老鍾對視。老鍾挑眉:阿瓷急性子,準是聽見你北城辦得漂亮,來搶人了。

陸尋把茶盞放下,頸間銅令和螺鈿梳並懸,念光淡淡的。他回想起臨行前林晚把梳子遞給他時說的話——你跑遠了,它替我看著你。這會兒,梳子果然隔著老街,把他引向了下一處。

我去南市。他起身,胡老的琴落了地,阿瓷院裡的娃娃,不能散。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