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的救命份先出。”他說,“守線傷員不減。餘糧,按活人和出工兩格分。”
勺先轉到蘆棚那三個孩子那邊。管鍋的撇得清楚,稠的進病弱的碗,湯水後進健全人的碗,一鍋分兩樣,誰也別多要一勺。石滿把盾靠在鍋邊,自己蹲到灶口去看火,火不能旺,旺了鍋底糊,糊了就要人說鍋偏誰。
守線傷員那幾份照板不減,減的是板上沒有的名。鍋邊的人一隻一隻看著自己的勺比旁人淺還是深,淺的深的都對得上板上的格,先前伸出去的碗又收回來。有個壯勞看完自己那勺,什麼都沒說,端著往邊上走,走兩步回頭問明日的鍋幾時開。
炭棚的壯勞摸了摸臂上的傷,問自己的工記在哪一格。小七指給他看,他才退半步;蘆棚的女人已經抱著孩子往鍋邊走,斷橋那個漢子卻仍站著,要看過路客的名字有沒有漏。
石芽把陶片抱緊了些,給那幾個發熱的孩子讓開路。
幾個代表各自查著板上的名字,糧勺重新動了,人群裡還不時有人喊小七過去認字。
他從懷裡摸出自己的官俸糧票,壓進公賬。
“今天開鍋的差額,我這份補上。”他說,“只補一頓。往後的,得靠這六十日里產出來。”
糧票壓在板上,邊角捲起來,小七拿筆桿壓平,再記入今日開鍋的差額。石芽看看票,又看陸沉舟的袖口,直到他把手收回去。
陸沉舟讓發糧人先去兌票,自己的那格暫且空著。
坡下聽著的人,有幾個算了算,二十袋見水糧加這一片,夠今日開鍋,可明日呢?沒人問,問了也沒底。陸沉舟把這點看在眼裡,才把產糧那道題壓在最重的地方。
點名改了法子。
陸沉舟讓石芽和幾個孩子,把水陶片遞到真人手裡。陶片是灰井早先燒的,一面刻水紋,邊緣粗糲。孩子照著舊記號叫人,將臉和名字對上才遞片;對不上的,先留下,讓小七來問。
陸沉舟看石芽遞片,眼裡軟了一下。這孩子斷水時餓得手抖,如今捧著陶片,比捧糧還當心。點名的活交給孩子,是他故意的,孩子眼亮,認臉認得真,大人容易糊弄自己人。
有幾枚陶片的邊已經磨圓,水紋卻還清楚。石芽把它們翻到亮面,一枚枚認過再遞。
一戶門口立一塊石頭,石頭是從舊河灘上撿的扁石,面上用炭畫一道,畫幾道就是這戶點過幾回人。點過一戶,石頭往門框邊挪一寸;沒點過的仍橫在當路,誰走過都得踢一下。家裡沒人應門的,石頭翻過來底朝上,等入夜再翻一次。板上的字有人認不全,石頭誰都數得清,這一套比站在坡上喊名字管用。
遞出去的陶片當日不回收,片上那道水紋就是憑據,明早先認片,再認人。
石芽捧著一摞陶片,小手有點抖,可她認真,一片一片遞,手裡那摞陶片比什麼金貴東西都經心。
孩子比大人較真。一個名字對不上臉,石芽就把片攥著不遞,仰頭看陸沉舟。陸沉舟過來,三兩句問清,才點頭放片。有個孩子把片遞給一個低頭的人,那人臉轉過去,孩子不肯遞,陸沉舟過來一問,是重名的,真人在另一頭,片才換了手。這一道關,把混在三百八十口裡的假名、空名,一個個篩出來。
日頭偏西,坡下的人才慢慢散。領糧的排了隊,按陶片一人一格,總算沒打起來。小七的板記到末頁,墨快乾了,他蘸了蘸,接著寫。
夜裡清點,坡下靜了。
活的臉點到三百六十一,舊賬仍記著三百八十口。另有二十七處名字對不上,重名、空掛、不知去向的混在一起。小七逐條念給陸沉舟聽。
他試著從三百八十里劃去二十七,寫出三百五十三,和眼前點到的活臉又差八口。筆停了一會兒,他把減出來的數劃掉:錯名裡還有人在場,這二十七處不能全當少了人扣。得把每一張臉認回名字,再算實數。
陸沉舟看著那二十七個,沒惱。亂賬他見過,斷水時各棚各記,本就藏著錯。今日並板,錯處全露了,露在明處,比藏在暗處好。
小七把“三百六十一活臉,二十七錯名”寫在板角,又畫了個小圈。
陸沉舟站在板前,看了那二十七個名字許久。
“二十七個對不上的,”他輕聲說,“裡頭有六個,昨天還領過水。”
小七把昨日的領水記號移到那六個名字下面,另取一張紙,開始抄陶片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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