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大亮,四處領糧的人就擠到了灰井坡下。
來的不只是領糧的。棚區的人也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探聽訊息的,還有幾個是來盯自己名在不在板上的。三百八十口,今日頭一回全擠到一處,爭的是飯。飯這一關,比水那關更難,水到了鍋裡,飯還在田裡。
坡下本就窄,今兒擠了三百多號人,腳挨著腳。有人踮腳看板,有人扯著嗓子問自己名在不在,孩子從人縫裡鑽。陸沉舟在坡上就聽見了這聲,亂,可亂裡有股活氣,比斷水時那死寂強。
最先爭的,是看誰的板算數,糧多糧少反倒沒人先提。炭棚的人舉著一塊油黑的木板,蘆棚的人攥著一卷皺巴巴的草紙,斷橋窩的人乾脆把半截葦管拍在桌上,灰井老戶最後到,手裡是那塊磨得發亮的總板。四樣東西並排擺著,誰也不服誰。風從北坡下來,把人的汗味和土味攪在一起,坡下本來就窄,這會子更擠了。
炭棚的壯勞把袖子捋起來,小臂上一道守泵房留下的疤還紅著。“斷水那幾天,泵軸是我去奪的,”他說,疤在風裡泛著亮,“傷在這,糧該先算我這份。”他說話時胳膊往前伸,那道疤在風裡亮著,誰都先看見那道疤,再聽他說的話。
周圍幾個炭棚的壯勞跟著點頭,他們那幾日都守過泵,手上有傷的不止一個。這傷是憑證,也是橫氣,今日糧少,他們要憑傷爭先。
蘆棚的人不跟他吵,只把三個孩子往前推。三個都高熱,臉燒得通紅,有一個喘氣聲像破風箱。抱孩子的女人不說話,只把孩子的頭往亮處轉,讓所有人看見那幾張燒得發燙的臉。她手在抖,抱著孩子站久了,胳膊酸,可她不肯放下,這一推,比說一萬句都管用。
女人挪了挪痠麻的胳膊,孩子滑下來一點,她趕緊托住。炭棚的壯勞看見了,把伸出去的胳膊收回半寸,仍沒讓開糧勺前的位置。
那三個燒臉的孩子裡,有一個眼睛半睜著,認得石芽,伸手要摸石芽手裡的陶片。石芽沒給,那片陶是點名的憑據,哄不得。女人把孩的手輕輕按回去,衝石芽點了點頭,認的是石芽手裡那片陶的份量。
斷橋窩的人最犟。他們窩在斷橋底下,半數是過路客,災時住下沒走。他們的理由就一句:守線水他們也喝過,夜裡幫著搬過砂袋,不能水一到,就把他們一腳踢出賬外。說這話的是個鬍子拉碴的漢子,他褲腿卷著,露出小腿上一道砂袋磨的傷,那是搬砂時蹭的,他擼下褲腿又蓋上,怕人覺得他在討巧。
他身後幾個過路客都低著頭,怕被認出來是外來的。斷水時他們投了斷橋窩,幫著搬砂守線,如今水通了,怕被一腳踢走。漢子替他們出頭,他們不敢出聲,只把腳往泥裡踩了踩。
灰井老戶站在人群邊上,頭一回顯出侷促。這老頭姓周,斷水前是灰井坡翻土的第一批,手上的繭比誰都厚。他們是最早跟陸沉舟在灰井坡翻土的人,從十七口起家,如今站在三百多人裡,倒成了少數。一個老頭攥著總板,半天憋出一句:“咱是最先來的。”這句話輕,輕得被風一吹就散了。最先來能算什麼?最先來的人,板上有名,可三百多張嘴裡,他們只是一小撮。他張了張嘴,想再說句硬話,沒說出來,只把總板往懷裡收了收。
他旁邊一個婆子接了半句,說自家男人頭一年翻的那幾畦是靠手扒出來的,如今溝在哪兒還得跟著旁人的板走。話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把那句硬話又咽回去,只把總板上的布繩重新系了一道。後頭還有個老戶往前提了半步,看清板上有自己的名,又退回去,怕站得太前被人說倚老。
陸沉舟在坡上看見了,沒出聲。這老頭他認得,翻土第一日就在,如今被三百多生面孔淹了。灰井的根是這些人紮下的,如今水網大了,生面孔比老臉多,老戶成了少數,這是必然,他心裡有數,卻不點破。
話音剛落,有人伸手去搶石滿手裡的糧勺。
石滿沒抬槍。他壓住槍手,自己端著盾上前,盾牌往人群中間一插,把搶勺的手隔開。盾是舊鐵打的,撞在人胳膊上悶響一聲,沒人再往前擠。他站那兒,像一堵會喘氣的牆,槍口朝下,壓著溝口的姿勢換成了壓著人群。這一下,護水隊都看在眼裡。石滿能抬槍,能吼,可他選了盾。槍在手裡,人不慌,這分寸是斷水戰裡練出來的。搶勺的人退了,人群靜了一瞬,又慢慢鬆開。石滿把盾收回,槍口還朝下,臉上一絲不動。
牆根的護水隊員見石滿用盾隔人,便把槍帶往背後轉,伸手將圍得太緊的人分開。搶勺的漢子退到後頭,手還攥著碗。
陸沉舟從坡上下來,先看小七。
“四張板,並排擺。”他說,“不急著合成一本誰也看不懂的新冊。”
小七把四塊板攤開。炭棚按壯勞分,蘆棚按病弱分,斷橋窩按現住人口分,灰井老戶按舊工分分,連算糧的規矩都對不到一處。
他記過水賬、工賬,頭一回見四套規矩擠一桌。炭棚的墨黑,蘆棚的紙黃,斷橋的葦白,灰井的木褐,他先把各家的起止日期圈出來,留出旁邊一塊空板,記對不上的人名。
陸沉舟掃了一眼四塊板,沒嫌亂。亂是因為各棚各活過,如今併到一處,亂是免不了的。他看板,不在乎墨齊不齊,只在乎板背後的人活不活。
第一處對不上的,是死了人的戶未銷。
蘆棚的草紙上,一個名字記著領了十日糧。小七拿總板一對,那人半月前就死了,屍首還是灰井的人幫著埋的。名字沒銷,糧格還空著他的份。陸沉舟看著那名字,沒說話。死人領糧,聽著荒唐,可板不銷,賬就空著一口,這口糧,不知被誰填了,還是就那麼空著,沒人說得清。活人少一口,死人名上掛著一口,這賬從哪天起歪的,沒人記得。
小七在總板那名字上畫了個叉,沒真銷,先記著。死了人的戶不銷,活人就多擔一口,這口今日得從餘糧裡挪,挪的又是大家的嘴。他筆尖停了停,把這口算進了待核。
第二處,是重領。
炭棚記著一個壯勞,斷橋窩也記著一個,名字、年紀、左眉的疤都對得上。同一人,兩處都記著一份。那人是斷水時從炭棚逃到斷橋窩的,兩邊都沒劃掉,兩份糧就都算在他的頭上。小七把兩塊板並著看,手指點著那道眉疤,嘆了口氣。一個人,兩份糧,根子在兩處的板都沒人去銷,名就掛著,糧就跟著發。
這人後來在斷橋窩落了腳,炭棚的名一直沒劃。兩份糧,他家也沒真多拿,是兩邊板都沒人管銷,數就虛了。小七把兩處筆跡對著,嘆的這口氣,全為這糊塗賬,那人貪不貪,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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