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曄擺了擺手，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自嘲。
鄭嗣明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李曄，發現李曄正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李曄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意識到，鄭嗣明對自己的畏懼，並不只是因為御前奏對的緊張。
這種畏懼裡摻雜著一種本能的自保，一種不知道哪句話就會踩進坑裡的小心翼翼。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你知道他父親是什麼人嗎”，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問法本身就帶著審視。
那時的鄭嗣明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額頭幾乎貼到了地磚，聲音在發抖。
一個在永寧門血戰中都不曾退縮的年輕人，此刻卻怕成這個樣子。
他有點恍惚。
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說話也帶著這種讓人不敢抬頭的冷意了？
他想起剛穿越過來那陣子，在大明宮的偏殿裡跟杜讓能、劉崇望幾個人圍著火爐商議新政，說錯了話自己先臉紅，說到興起還會拍桌子。
那時候沒人怕他，他們敬他，但不怕他。
如今呢，鄭嗣明跪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隨口問一句，對方要字斟句酌地想半天才敢回答。
真是造化弄人啊，接受了九年義務教育的朕，竟然也變成了處處謹慎刁難的封建君主。
明明是一文一武兩個好臣子幫自己立了大功，結果自己竟然懷疑他們結黨營私？
活成李唐老前輩了。
想到這裡，他忽然笑了，帶著些自嘲。
大概是操心的事情越來越多：長安幾次被圍，幾輪生死的慘痛教訓，在這亂世裡，被逼著一步一步變成這樣。
可他沒有選擇，若是不強硬些，朝廷便撐不到今天。
“朕剛才那幾句話是不是有點兇？”
李曄忽然問了一句，語氣隨意轉變到了剛穿越的時候。
他端詳著鄭嗣明，就像在看一個被自己訓斥的學生，
“你別往心裡去。朕這些日子操心的事太多，說話習慣有點差了。你也不用那麼緊張。”
鄭嗣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皇帝會主動把剛才那層冷意撥開。
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連稱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朕問你話，你就好好說，說錯了朕又不會砍你的頭。行了別跪著了，坐。”
李曄指了指椅子，又把茶盞往鄭嗣明面前推了推，隨後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對了，今天的科舉考得如何？”
李曄一邊問，一邊心裡想：鄭延昌的兒子，史書上雖無記載，但如今看來也是老成之人，又立了永寧門的大功，不管文章寫成什麼樣，只要卷面上有字，給個甲等也不算徇私，長安那夥文人怎麼也挑不出毛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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