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林向遠往爐膛裡添了一塊結實的煤塊,聽著屋外漸行漸遠的踩雪聲,偶爾低聲與爺爺交談兩句家常。
從租來的這處青磚小院出來,冬日午後的寒氣撲面而來。
那場肆虐了半個上午的白毛風雖然小了些許,但刮在臉上依舊生疼。
天色顯得極高遠,蒼白的日光斜斜地從鉛灰色的雲層邊緣漏下來,灑在被狂風吹得乾硬的黃土路上,半點暖意也沒有。
林天越與周婉茵並肩走在前頭,韓知林略微錯後半個身位,步子放得極緩,既不搶長輩的風頭,又能隨時照應著腳下容易打滑的暗冰。
“爸,媽,順著這條向陽的土道往東走,穿過大隊部的麥場,後頭那排青煙最直的小院子,就是大隊長家了。”
韓知林一邊走,一邊沉穩地為身側的兩位長輩引路。
他微微抬手,指著沿途被白雪半掩的樹木和田埂,順帶將大隊長家裡的基本情況一一道來。
“隊長叔這人行事公道,在大隊裡威望極高。”
“翠英嬸子雖然平日裡嘴碎愛打聽些村裡八卦,但心腸極軟。”
“我們蘇河大隊的知青,平日裡有個頭疼腦熱、或者遇到什麼難事的,只要找上門,他們兩口子從不推諉。”
“大隊長家裡人口不算多,條件在蘇河大隊算得上是頂好的。”
“他和翠英嬸子一共有兩兒一女。”
“女兒已經出嫁了,平日裡不常回來,只過年過節能見到,今天咱們應該是見不著的。”
周婉茵裹了裹圍巾,聽得極仔細:“那兩個兒子呢?”
“大兒子叫張文新,性子憨厚沉穩,跟隊長叔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如今在二隊當記工員。”
“他媳婦是隔壁大隊的,性子也本分,倆人生了個兒子叫鐵蛋,今年七歲,皮實得很,很喜歡跟在青青後面跑。”
“前陣子剛聽說張文新媳婦又有了身孕,算著月份,今年秋收前大隊長家裡又要添丁進口了。”
韓知林頓了頓,踩碎腳下一處硬雪殼子,繼續道:“至於二兒子張文華,前兩年趕上了招工的好機會,進了縣裡的紡織廠當工人,吃的是商品糧。”
“他媳婦也是縣城裡的姑娘,家裡條件好,心氣也高,平日裡都住在縣城的工人家屬院,除了過年過節回村裡轉一圈,平時基本不在蘇河大隊。”
“我和青青同他們幾乎沒打過什麼交道。”
林天越靜靜聽著,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了土道兩側低矮頹敗的土坯房上。
那些土房子的窗稜大多是用發黃的窗紙釘著的,在寒風中被吹得撲簌作響。
房簷下掛著稀稀拉拉幾串乾癟的紅辣椒和乾癟的玉米。
田埂光禿禿地裸露著黑褐色的凍土,遠處的山巒在風雪裡只留下一道蕭瑟、粗糲的黛青色剪影。
這就是女兒青青生活了兩年多的地方。
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這裡。
即便知曉女兒沒有挨凍受餓,可身為父母,親眼見到這時候農村裡的條件,周婉茵的心尖依然像被細細密密的針紮了一下似的,泛起一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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