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知林做事確實極紮實。
雖然是個舊房子,但屋裡刷了雪白的石灰漿,地上鋪著乾乾淨淨的平整青磚。
靠著南面窗戶的位置盤了一鋪足有三米多寬的大土炕。
炕沿用磨得極光滑的紅松木包著,上頭鋪著一層平整泛黃的厚草蓆。
草蓆上則疊著兩床簇新的棉被,被面是當下最時興的大紅牡丹印花布,透著一股濃濃的喜氣。
林天越力氣大,三兩下就把幾個沉甸甸的皮箱從堂屋搬了進來,整整齊齊碼在牆角的實木五斗櫃旁。
周婉茵一進屋,便急急忙忙跨步走到了大土炕前,伸手掀起被角的一側,將整隻手掌平平地貼在炕蓆上試了試溫度。
“嗯,炕底子燒得挺透,溫溫熱熱的,不燥。”
周婉茵自言自語地點了點頭,可隨即收回手時,目光在炕面上轉了半圈,眉頭卻又微微凝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那個敞開的紅色牛皮大箱子前,俯下身,從裡面翻找出一床用白布套嚴嚴實實裹著的厚羊毛墊子,抱在懷裡掂了掂,又快步走回炕邊,麻利地解開布套,把那床足有兩寸厚的軟墊平平整整地鋪在了炕頭最暖和的位置。
鋪完墊子,周婉茵直起腰,抬眼看向窗戶。
東北農村的窗戶為了保暖,大多是在木頭格子窗框上糊上厚厚的白高麗紙。
看這間屋子的前主人家顯然條件不錯,還有人脈,窗戶都是裝的玻璃窗。
雖然韓知林之前已經檢查加固過了,可週婉茵還是不放心。
她踩著鞋底湊到窗臺前,伸出食指,一寸一寸地沿著窗框的木縫和窗臺與土牆的接縫處摸索過去,感受著有沒有哪怕一絲極細微的倒灌冷風。
林青青扶著沉甸甸的肚子,看著母親周婉茵幾乎要將那床厚羊毛墊裹成襁褓的架勢,忍不住彎起唇角,輕聲勸道:“媽,真不用這麼麻煩,阿林前幾天就天天拿硬柴烘著這炕,地氣早乾透了,我不冷的。”
周婉茵頭也沒抬,纖細卻有力的雙手依舊利落地扯平墊子底下的每一道摺痕,語調溫和卻帶著半點不容商量的篤定。
“你這傻丫頭,你懂什麼?”
“女人懷孕生子是一道鬼門關,尤其是這頭一胎,身子骨最是嬌貴。”
“東北的冬天不比別處,零下幾十度的天氣呢,萬一寒氣從底下鑽進骨頭縫,往後坐月子落了病根,遭罪的可是你自個兒,馬虎不得半點。”
她將厚實的褥子重新鋪平,又拉過那床散發著新棉花清香的大紅牡丹被子,在炕頭疊成規規整整的豆腐塊。
做完這一切,周婉茵才直起身,將微涼的手背貼在炕蓆上細細感受了一陣。
石灰牆被爐火烤出一股乾淨微澀的氣息,炕蓆溫熱而不燙手,溫度勻實得恰到好處。
她緊鎖的眉心這才稍稍舒展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屋外,天色不知不覺沉成了深青色,卷著雪沫的北風掃過光禿禿的白樺樹林,在西屋的窗欞上撞出沉悶的嗚咽。
西屋連著大灶的火牆,熱氣順著土磚縫隙絲絲縷縷地漫上來,把這間屋子烘得透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