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墨香”書吧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巷子外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但這片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住,無法滲透進三人周身那凝重的氛圍。他們像三個剛從深海潛回岸邊的潛水員,帶著滿身的寒意和目睹了未知恐怖後的心悸。
沒有多餘的告別,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便迅速消失在各自的歸途之中。陳默抱著用舊報紙隨意包裹的筆記本,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冒汗,卻又冰冷刺骨。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在規則邊緣試探的獨行者,而是踏入了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黑暗棋局,對手是隱藏在迷霧中的龐然大物,而隊友……他看了一眼林嵐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中那份沉重的信任與尖銳的懷疑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回到家,已是深夜。客廳裡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夜燈。陳默輕手輕腳地推開曉雨的房門,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他看見妹妹安靜地躺在床上,似乎睡得正沉,呼吸平穩。牆上那片狂亂的塗鴉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彷彿只是孩童的噩夢殘留。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他將韓少坤的筆記藏在自己臥室一個絕對隱秘的夾層裡,那裡原本是用來存放父母遺物的地方。做完這一切,他疲憊地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眼前卻交替閃過曉雨詭異的微笑、筆記上那些冰冷的術語、以及林嵐決絕的眼神。引蛇出洞……這步棋太險,稍有不慎,不僅會打草驚蛇,更可能讓他們三人萬劫不復。
第二天回到專案組,陳默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比前幾天顯得更加“安分守己”。他按時打卡,埋頭於老王分配過來的那些瑣碎的資料整理工作,彷彿已經完全接受了被邊緣化的現狀。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神經都像拉滿的弓弦。
林嵐也回來了,肩膀的傷似乎好了些,但臉色依舊不太好。她和陳默依舊保持著那種公開的疏離,偶爾在走廊遇見,也只是禮節性地點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但陳默能感覺到,有一根無形的線已經將他們連線起來,一種在巨大壓力下形成的、脆弱而奇特的默契。
計劃的執行,需要契機,也需要一個看似合理的“意外”。
機會出現在兩天後的一個下午。專案組決定對“遠航”號案件的部分非核心證據進行歸檔處理,其中包括那本“日誌”的掃描件副本和一些現場雜物照片的電子檔。這項工作,理所當然地落在了“閒人”陳默頭上。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歸檔工作需要將電子資料刻錄成只讀光碟,並存檔至內部資料庫。整個過程理論上應該有兩人在場監督,但負責協同的另一名同事臨時被老王叫走處理其他急事,資料室裡只剩下陳默一人。
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起來。陳默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電腦螢幕上那些熟悉的“日誌”掃描頁,尤其是關於K-739的記錄。他需要製造一個“意外”,讓這份記錄被某個“不該看到”的人注意到,但又不能太明顯。
他操作著燒錄軟體,速度刻意放慢。在即將確認刻錄的最後一步,他像是手滑了一下,滑鼠指標猛地一甩,無意中點開了旁邊一個原本最小化的視窗——那是一份他之前整理的、關於近期幾起未破解失蹤案的簡要報告,其中一例的備註裡,他“習慣性”地標註了“疑似與特殊生理指標篩選有關?”這樣一句模糊的推測。
這兩個視窗並排出現在螢幕上,只要有人此刻從身後經過,很容易就能瞥見“K-739”、“活性顯著”與“特殊生理指標篩選”這些關鍵詞產生某種隱晦的關聯。
就在這時,資料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跳,但他強迫自己沒有立刻關掉視窗,而是彷彿剛發現錯誤一般,“手忙腳亂”地去移動滑鼠,嘴裡還低聲嘀咕了一句:“嘖,怎麼點錯了……”
進來的是專案組裡一個平時不太起眼的文職女警,叫小趙,是負責內勤和會議記錄的。她抱著一摞檔案,似乎是來存放東西。
“陳哥,忙著呢?”小趙打了個招呼,目光隨意地掃過電腦螢幕。
“啊,歸檔點東西。”陳默應著,手指“笨拙”地操作著,終於將那個失蹤報告的視窗關掉,回到了燒錄介面,“有點卡。”
“所裡的老電腦都這樣。”小趙笑了笑,沒再多看,走到檔案櫃前開始整理檔案。
陳默暗暗鬆了口氣,背後驚出一層細汗。他不知道小趙是否看到了,看到了又是否會在意。這就是計劃的風險所在——你無法控制“意外”會被誰捕捉,又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他迅速完成了燒錄工作,將光碟封存,登記,然後離開了資料室。整個過程看似平靜無波。
然而,就在當天晚上,陳默接到了一條來自林嵐的加密資訊,內容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魚餌晃動,水面有漣漪。”
幾乎同時,老周也發來了一條資訊,語氣帶著技術佬特有的興奮與緊張:“靠!老子設定在內部通訊幾個關鍵節點上的‘小鈴鐺’,剛才有一個響了一下!雖然痕跡被抹得很快,但確實有人許可權異常調閱了今天下午資料室的訪問日誌和操作記錄概要!媽的,藏得真深!”
陳默看著手機螢幕上這兩條几乎同時抵達的資訊,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魚,果然被驚動了。
他們扔下的石子,雖然微小,卻確實觸碰到了隱藏在深水下的獵食者。對方反應如此之快,如此精準,恰恰印證了韓少坤的警告和內鬼存在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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