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面包車吭哧吭哧地沿著濱海公路往前挪，像個得了肺癆的老頭。陳默把著方向盤，手心有點溼，這車方向盤虛位大得能塞進個拳頭，剎車軟綿綿的，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不至於把這破鐵盒子開進溝裡。
副駕上的林嵐一直沒說話，頭靠著冰冷的車窗，閉著眼，不知是睡是醒。但陳默知道她醒著，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因車身顛簸而洩露出的細微抽氣聲，騙不了人。她在忍痛，也在思考。
天色已經徹底放亮，海平面上一片灰濛濛的，沒什麼朝氣。鹹溼的海風裹挾著魚腥和機油味，從關不嚴的車窗縫隙裡鑽進來，不算好聞，卻比舊城區那混濁的空氣讓人清醒。
按照老周發來的粗略地圖和導航，他們繞開了港區正門，沿著外圍一條几乎廢棄的輔路，緩慢地向著三號碼頭方向靠近。這條路坑坑窪窪，兩旁是半人高的枯黃蘆葦和胡亂堆放的廢棄集裝箱，正好提供了天然的遮蔽。
“差不多了，就這兒吧。”林嵐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
陳默慢慢把車停在一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集裝箱後面，這裡視野相對開闊，又能完美隱藏這輛破車。他熄了火，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掠過蘆葦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港口隱約傳來的機械轟鳴。
兩人誰也沒急著下車。陳默從揹包裡翻出那個從地下設施帶出來的、軍用級別的望遠鏡，調整好焦距，遞給了林嵐。他自己則拿出一個倍數小些的便攜望遠鏡。
搖下車窗，冰涼的空氣湧進來。他們將望遠鏡對準了遠處那個標註為“三號”的泊位。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艘名為“遠航”的貨輪。
它靜靜地趴伏在渾濁的海水裡，像一頭擱淺死亡的巨獸。船體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破敗，紅褐色的鐵鏽如同潰爛的皮膚病，爬滿了整個船舷和上層建築。好幾處舷牆已經坍塌，窗戶大多沒了玻璃，黑黢黢的洞口對著天空。船名油漆剝落得幾乎難以辨認，只有“遠航”兩個字還殘留著一點模糊的輪廓，帶著一種殘酷的諷刺意味。
這船，別說遠航，看樣子能在水裡不散架就已經是奇蹟了。
“不像有人的樣子。”陳默低聲說，心裡有些打鼓。阿炳那傢伙，不會是情急之下胡亂說的吧？
“看水面。”林嵐舉著望遠鏡，聲音很輕，卻異常專注。
陳默移開視線，看向貨輪周圍的海面。海水渾濁，泛著油汙特有的五彩反光。但仔細看，能發現船體與碼頭接觸的水線附近，幾乎沒有長期停泊船隻通常會附著的厚厚藤壺和藻類，顯得過於“乾淨”了。而且，船身的吃水線……似乎比它表現出來的廢棄程度要深一些？
“還有那裡，”林嵐微微移動鏡筒，“左舷，中間位置，那個艙門。”
陳默順著她指示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巨大的、用於裝卸貨物的側舷艙門，此刻緊閉著。但在艙門下方靠近水面的地方，他注意到了一小片區域的鐵鏽顏色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像是……近期被什麼東西，比如一艘小艇，輕微刮蹭摩擦過？
“有人從水上靠近過那裡。”林嵐下了判斷。
陳默心裡一凜。的確，如果這船真是“收割者”用來臨時存放“特殊貨物”的地點，從守衛森嚴的碼頭正面進出太扎眼，利用夜深人靜從海上悄無聲息地靠泊、裝卸，無疑是更隱蔽的選擇。
他的目光開始仔細梭巡碼頭周邊。三號碼頭位於整個港區的邊緣，位置相對偏僻，周圍的照明設施明顯比其他區域少，而且有好幾盞路燈是壞的。堆場裡集裝箱擺放雜亂無章，形成了許多視覺死角。
“兩點鐘方向，那個藍色的集裝箱頂上。”林嵐再次提示。
陳默調整焦距，看了過去。在那個藍色集裝箱的頂部陰影裡，似乎有一個不起眼的、圓柱形的物體反射著微光。
“攝像頭？”他低呼。
“嗯，偽裝成廢棄零件的。角度正好覆蓋了通往‘遠航’號的主要路徑和那片水域。”林嵐的聲音更沉了，“還有九點鐘方向，那座龍門吊的操作室窗戶後面，反光有點不對勁，可能也有。”
陳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哪裡是什麼廢棄碼頭，分明是一個佈滿了暗哨的陷阱！表面死寂，內裡卻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如果他們昨晚拿到情報後，貿然通知大隊人馬強攻，或者自己傻乎乎地直接摸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防守很嚴密……”他喃喃道，感到一陣後怕。
“不是嚴密，是專業。”林嵐放下望遠鏡，揉了揉因長時間舉著而發酸的右臂，臉色凝重，“佈防的人很懂行，知道怎麼利用環境，製造盲區，重點監控要害位置。這不像普通犯罪團伙的手筆。”
她的話讓陳默想起了氣象站地下那些自動武裝機器人。同樣的感覺，超越了一般黑幫的科技水平和組織度。
“牧鴉人……”他低聲吐出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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