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淮海路188號頂層宴會廳的燈光緩緩調暗，只留下中央拍賣臺和四周藝術品展櫃上方的重點照明。空氣裡瀰漫的雪松香氣似乎更濃了，混合著賓客身上昂貴的香水味，營造出一種慵懶而專注的氛圍。舒緩的背景音樂停了下來，全場漸漸安靜。
陳默和林嵐坐在後排一個不太起眼但視野良好的位置。陳默看起來平靜，甚至帶著點學者特有的、對即將開始的“文化盛宴”的期待。只有離得極近的林嵐，才能看到他握住拍賣圖錄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以及他每隔幾分鐘就會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調整一下坐姿，那是身體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的下意識反應。
他的耳朵裡塞著一個微型的骨傳導耳機，連線著安全屋的老周。老周那邊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只有極其輕微的電流底噪，表明線路暢通。這是他們約定的靜默狀態，除非有緊急情況。李隊那邊自從下午短暫確認到達黑石峪外圍後，也再無音訊。這種沉默，比嘈雜更讓人心焦。
拍賣師是一位頭髮銀白、風度翩翩的老先生，據說在業內極有聲望。他站上鋪著深藍色絲絨的拍賣臺，用沉穩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做了簡短開場，感謝各位貴賓蒞臨，強調今晚拍品的獨特與珍貴，然後，拍賣正式開始。
前面的幾件拍品，都是些價值不菲的古董瓷器、古典油畫和現代雕塑，競價平穩而剋制，舉牌者多是真正有實力的收藏家或代理人，氣氛波瀾不驚。陳默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前排的王啟明和斜前方不遠處的艾琳娜·沃森。
王啟明幾乎沒有參與前幾輪的競價，他靠在舒適的座椅裡，偶爾和旁邊的人低語兩句，但大部分時間，他的視線都落在拍賣師身後，那裡用黑絨布蓋著幾件最後的重頭拍品，“鴉神祀·殘碑”就在其中。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時快時慢，暴露了他內心的不耐和志在必得的焦灼。
艾琳娜則顯得從容得多，她甚至舉牌競得了一件十九世紀的法國風景畫，價格適中，完全符合她“有品位國際收藏家”的人設。但陳默注意到，她在舉牌間隙，總會看似不經意地瞥一眼王啟明，或者將目光投向那蓋著黑絨布的展臺，眼神深處有一種冷靜的評估和等待。
時間在一聲聲平穩的“xxx萬一次，XXX萬兩次，成交！”中流逝。陳默口袋裡的檢測器，隨著一件件拍品的展示和落槌，也時有微弱的反應，尤其是當一件帶有明顯宗教符號的中世紀聖物盒出現時，震動明顯增強。這證實了他的猜測，今晚的拍品，許多都帶有“異常”。
終於，拍賣師的聲音微微提高，帶上了一絲鄭重：“各位來賓，接下來，將是今晚我們特別為您呈現的一件極為特殊、意義非凡的拍品——編號Lot 88，‘鴉神祀·殘碑’。”
兩名穿著白色手套的助手小心翼翼地將蓋著黑絨布的展臺推到了拍賣臺中央。拍賣師輕輕揭開絨布。
那塊黑色的石碑碎片再次暴露在聚光燈下。在刻意營造的肅穆氛圍和聚焦燈光下，它顯得更加神秘、沉重，表面的刻文彷彿在光線下微微蠕動，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近乎邪異的存在感。
場內響起了一陣極低的、混雜著好奇、驚歎和不解的竊竊私語。
拍賣師開始用他專業的、充滿感染力的語調介紹：“……西南深山發現，年代可追溯至……獨特的黑石材質，堅逾金石……刻文體系獨立，疑為某種湮滅古文明的至高祭祀遺存……其歷史價值、藝術價值、尤其是對人類早期精神世界探索的學術價值，無可估量……起拍價，八千萬。”
起拍價就達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的高度。但場內寂靜只維持了不到三秒。
“八千五百萬。”王啟明幾乎在拍賣師話音剛落時就舉起了號牌，聲音平穩，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九千萬。”斜前方，艾琳娜·沃森幾乎同時舉牌，語氣淡然。
競價的大幕，由這兩位拉開，並且迅速進入了白熱化。其他幾位原本似乎也有興趣的競拍者，在價格飆升至一億五千萬時，基本都選擇了放棄，變成了這場雙雄對決的看客。
“一億六千萬。”
“一億七千萬。”
“一億八千萬。”
“兩億。”
王啟明每次加價都毫不猶豫，幅度巨大，顯示出他雄厚的財力和對這件東西志在必得的決心。艾琳娜則緊緊咬住，每次加價幅度適中，但節奏穩定，毫不退縮，彷彿她背後的資金池同樣深不可測。
價格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路攀升，很快突破了二億五千萬、三億……每一次落槌前的喊價，都像重錘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件“文物”應有的市場價值，更像是一場關乎尊嚴、實力或者……某種更深層目的的較量。
陳默的心也隨著價格在狂跳，不是因為數字，而是因為他知道，這瘋狂攀升的數字背後，是王啟明迫不及待要啟動“陣列”的瘋狂，是“牧鴉人”那不可告人的計劃正在一步步接近實現。每一次加價，都像是在為那個恐怖的非人實驗添柴加火。
“三億八千萬！”王啟明再次舉牌，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這個價格，即使在頂級拍賣市場也堪稱天價。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拍賣師開始重複：“三億八千萬，第一次……”
全場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微微側頭，似乎和身後一位助理模樣的人低聲交流了一句，然後，她放下了號牌，對拍賣師露出了一個優雅而略帶遺憾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放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