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第四層的人疊在我上面。我踩的是它。它在我底下。它比第四層老。比第三層老。比第二層老。比第一層老。比祖船老。比我老。”
顧漁把冊子合上。她坐在皮上。皮是溫的。軟的。她坐著，手按著皮。底下有人頂她手心。很輕。她看著樹。樹冠偏西。偏了半尺。還在偏。樹根紮在皮裡。扎得很深。再往下，底物的身子。再往下，那層東西。
藍丫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她把纏著布條的手放在皮上。按著。她說：“姐，那層東西會不會也是人？”
顧漁沒說話。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不知道。可底物說它比海老。比祖船老。比底物老。它一直在最底下。沒動過。沒醒過。樹根再往下扎，就會碰到它。”
藍丫問：“那我們還扎嗎？”
顧漁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布條纏得緊緊的。掌心裡那塊嫩肉還在疼。她按了三天。紮了三寸。再按三天，再扎三寸。按到樹根扎穿底物，就會碰到那層東西。
她問殼裡的荻：“底物怎麼說？它讓我們繼續扎，還是停？”
荻聽了一陣。“它說它不知道。它說它壓了那層東西幾百年，不知道它是活的還是死的。它說樹根紮下去，碰著了就知道了。可碰著了就回不了頭。那層東西要是醒了，比它大。比它老。它管不住。”
顧漁坐著沒動。她看著水面。灰白色的皮上全是“樹港”。她腳底下全是人。頂著。託著。在底下是底物。再底下是那層東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問荻：“底物說它沉下來的時候，那層東西就在了。它是怎麼沉下來的？誰把它埋的？”
荻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底物說它不記得了。它只記得有人把它埋在這裡。在它皮上刻了‘樹港’。按了手印。然後走了。那個人是你。可它不知道你埋它之前，那層東西是誰埋的。”
顧漁站起來。她看著自己的左手。布條纏著。掌心疼。她把手按在樹幹上。掌心底下那個鼓聲在跳。她按著。使勁。樹根往下走了一寸。
她鬆開手。皮底下傳來很多聲音。很齊。她看著水面。看著樹。看著腳下。
然後她說：“繼續按。”
藍丫站起來，把手按在皮上。她按了一下。皮底下有人頂她。她按第二下。又頂。她按第三下。頂得更重。
顧漁把手按回樹幹上。按了一下。樹根往下走。按第二下。樹根再往下。按第三下。樹根扎穿了皮。扎進底物的身子。再往下。碰到實的東西。硬得很。
她停下來。皮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整片皮猛地一顫。從那條小船到光欄。從南礁到沉船。整片皮都在顫。像有人在底下翻了個身。
殼裡的荻忽然出聲。聲音很急。“顧漁。底物說它腳底下那層東西動了。”
顧漁把手按在樹幹上沒松。“動了？”
“它翻了個身。跟底物當初一樣。很慢。很重。整片底都在晃。”
顧漁站在皮上。她覺得腳底發麻。像站在一面大鼓上。底下有人在慢慢敲。一下。隔很久。又一下。比底物的鼓聲慢。比底物的鼓聲沉。一下一下。從最深的地方傳上來。
她蹲下來，把手按在皮上。掌心底下那個鼓聲還在跳。可底下還有另一個鼓聲。更慢。更沉。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兩個鼓聲疊在一起。一個快。一個慢。一個勁。一個遠。一個在皮底下。一個在皮底下更底下。
她把手收回來。翻開冊子。提筆寫。手很穩。
“樹根扎穿底物。觸下物。下物翻身。鼓聲疊。一近一遠。未醒。”
她合上冊子。天已經大亮了。光欄外那群沉船安安靜靜。祖船圈叉穩亮。藍草號和另一條藍草並排停在淺水裡。南礁上的樹安安靜靜。樹冠偏西。樹根紮在皮裡。皮底下全是人。在底下是底物。再底下是那層東西。翻了身。沒醒。
顧漁坐在皮上。手按著樹幹。她等著。等底下那個慢的鼓聲再響一下。等那層東西睜眼。等它說話。
她等了很久。底下那個慢的鼓聲還在響。一下。隔很久。又一下。跟底物的鼓聲疊在一起。一快一慢。一近一遠。像兩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各敲各的。誰也沒碰著誰。可它們都在往上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