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漁按到第三天,手心磨破了。
皮太粗。樹的皮比她想的硬,按一下,掌心紅一片。按到一百下,紅變成紫。第三天早上她把左手按上去的時候,掌心疼得鑽心。她低頭看,掌心正中磨掉了一塊皮,露出粉色的嫩肉。
藍丫看見了,沒說話。她轉身走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截布條。她蹲下來,把布條纏在顧漁手心上。
“纏著按。”
顧漁看著藍丫把布條繫緊。她沒推。
“藍丫。你按了多少了?”
“我沒數。”藍丫站起來,“你按樹。我按皮。你按一下,我按一下。你按一百下,我也按一百下。”
顧漁看著她。“你手不疼?”
藍丫把手翻過來。她掌心上全是紅印子。一個疊一個。指頭被磨得發亮。
“疼。可皮底下的東西在頂我。我按一下,它頂一下。我按一百下,它頂一百下。它沒停。我也不停。”
顧漁低頭看腳底下的皮。灰白色的皮上全是“樹港”。密密麻麻。她踩著的這塊,跟別處不一樣。她腳底下那個“樹港”字,比旁邊的深。旁邊有一個手印。她的左手印。她每天按樹,樹根往下扎。扎到皮上,扎進底部。她按的時候,皮底下的人就頂她腳底。
她蹲下來,把手按在皮上的手印旁邊。布條隔著,感覺鈍了些。可她還是感覺到了。底下有人頂。很輕。一下。隔一會兒。又一下。跟樹底下那個鼓聲一個節奏。
殼裡的荻忽然出聲。“顧漁。底物說讓你別按樹了。”
顧漁抬起頭。“為什麼?”
“它說樹根已經扎到它了。扎得很深。再紮下去樹根要穿透它。它受得住。可它底下還有東西。樹根再往下走,會碰到那個東西。”
“什麼東西?”
荻沉默了一陣。“底物說它也不知道。它只知道它底下還有一層。比它老。比它硬。樹根扎透它之後,會碰到那層東西。它說它不想讓樹根碰。碰了,那層東西會醒。”
顧漁把手從皮上收回來。她看著樹根。樹根從岸上伸進水裡,紮在皮上。粗的跟胳膊一樣。它還在往下走。每天按手印,它就往下扎一寸。紮了三天,紮了三寸。皮底下就是底物的身子。再往下,是底物說的那層東西。
她翻開冊子。上面記著“樹根扎皮。按印則根下。拉底物。”她提筆在下面寫:“底物言其下有物。更老。勿碰。”
她寫完,問荻:“底物說那層東西是什麼了嗎?”
“沒說。它說它不知道。它只知道那層東西在它底下。它沉下來的時候,那層東西就在了。它壓在它上面幾百年。它沒見過那層東西。只知道腳底下是實的。硬得很。”
顧漁站起來。她走到樹旁邊,把手按在樹幹上。掌心底下那個鼓聲還在跳。穩穩的。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她按著沒動。她在感覺。趕緊樹根往下走。走到皮上。扎進皮裡。再往下。碰到實的東西。底物的身子。再往下。底物說底下還有一層。更老。更硬。
她把手收回來。她轉身看水面。整片光欄內全是灰白色的皮。全是“樹港”。她踩在上面。皮底下全是人。頂著。託著。在底下是底物。再底下是那層東西。
她蹲下來,對著皮說:“底物。你底下那層東西,你踩了它幾百年。你翻身的時候,它動過沒有?”
皮輕輕一顫。低物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很悶。
“沒動過。我翻身的時候它沒動。我睜眼的時候它沒動。我上皮的時候它也沒動。它就那麼待著。硬的。實的。我踩在上面的時候,以為那是地。”
“它跟第四層的人一樣嗎?”








